上午去了翁山市場,沒想到是個賣玉和珠寶為主的地方,還有少部分的布料、畫作和手工藝品。為了做觀光客生意,商家能說英文也諳中文,若在某個櫃位稍作停留或多瞄一眼,店員便一個箭步靠過來,「喜歡都可以看看。」並從玻璃櫃裡取出幾款放在你面前

 

賣明信片小販個個還在必須上小學的年紀,他們在商場裡揪著遊客兜售,一長串20張八美元,不拆售,完全有議價空間。不過一次得到這麼多相同主題的明信片未免累贅,「仰光街景」就全是建築物和馬路,仰光佛寺就全是佛塔和廟。我很想建議他們拆開來賣,說不定更熱銷,但又覺得太多管閒事,畢竟我是從自己的需求出發,他們這樣賣說不定才有道理,一天只要售出一串,搞不好就達成業績目標。

 

繞了一圈總算在外圍的商家找到零售的明信片,它們毫無生氣插在旋轉架上,不是被曬得褪色,就是受潮微曲。我旋著架子拿不定主意,以為多轉幾圈就能轉出新的樣式。老闆是位和藹可親的印裔緬甸人,顧著和我聊天連錢都少算了,他們不曉得從哪一代就移民過來,他的下一代已和我的肩膀等高,同樣黑褐色的皮膚。

 

仰光住了為數不少的印度人及華人移民,印度人大多是在英國殖民時期飄洋而來,他們主要集中三十二街以西,大約在二十街左右慢慢淡出變成華人聚集區。不過那界線不是實的,雖然有人以「小印度」、「中國城」定義區隔,但這裡不像檳城喬治市裡的族群有明顯的區域性,當然就沒有當時感受到的「主題樂園」般的錯覺。

 

要說仰光是個美麗的城市嗎?她的確有著頹敗中亦帶新生的美感,就像廢墟裡蓬生綠意。市中心的街道由五層樓以上的斑駁樓房構成,形成筆直如隧道的長巷。老樓是英治時期留下的,一樓通常是店家,鎮日喧鬧不止,往上的樓層是住宅,樓梯很陡,沒有電梯。一朵朵衛星雷達開在屋頂,朝著天接收訊號,曬衣桿大剌剌伸到街上,宛如懸掛國旗。這裡有一種奇妙的裝置,住戶從樓上垂下一條繩索,靠近地面的一端綁了夾子,通常夾著報紙或傳單,主人發現了便俐落地拉上去,再緩緩將夾子降下來。我曾看過他們把袋裝奶茶送到三樓,簡直像從井裡取水一樣。的確,若從上向下望,這街道就是口井,一口五花八門的井,各色人種族群混在一塊,填塞城市的灰色角落,什麼東西從井底送上去什麼都不意外。甚至有耐性的話,不妨拿地圖跟自己玩個遊戲------試問在仰光地圖中共有多少個「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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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中國城裡找到一家修理鐘錶的攤子,就嵌在樓梯口的狹小通道上。華人老闆得知我來自台灣,改用生疏的閩南話與我交談。他說他們從上上代就移居緬甸,受緬甸教育,嚴格來說已經是個緬甸人了。

「這裡住了這多族群,不會有衝突嗎?」我問。

「沒啦~大家都相處得很融洽阿。」他一邊幫我更換手錶電池一邊笑著回答。

我想到剛才還犯老毛病討價還價,突然覺得不好意思。

 

午餐在中國城尾巴一家類似自助餐的餐館解決,電視停在西片台,正播著《闇黑無界:星際爭霸戰》,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無意識地把食物送進嘴裡或抽著菸,把餐廳當作電影院一樣打發時間。在緬甸沒有禁菸區的概念,餐廳或茶館桌上擺著菸灰缸,煙霧瀰漫並不稀奇。最受歡迎的香菸品牌叫做「Ruby」,是緬甸國貨,紅色包裝相當醒目。香菸通常論支販售,癮君子經過攤販掏錢買了一支,並順手用桌上的打火機點著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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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突然興起搭公車的念頭,反正蘇雷佛塔就在同一條要道上,朝那個方向的公車十之八九都會經過,這是城市最常見的遊戲規則。上了車,選了個靠窗的位子坐好後,車掌走近向我收了兩百緬幣。來時的街景像倒帶般重播一遍,修理鐘錶的店、華人宗親會的匾額、印度廟、廟前賣鴿子飼料的婦人,以及停在電線上百隻的鴿子……。

 

市區交通無時無刻處在混亂狀態,即使有交通號誌,駕駛依舊無視紅燈直闖過去,一般小轎車就算了,若卡在十字路口的是大巴士,那就徹徹底底的打結了。車裡沒有空調,停下來的時候空氣也無法交換,乘客們一邊為自己搧風,一邊探頭關心前方路況,紅綠燈像無辜的雙眼眨阿眨地切換顏色,彷彿在說不干他的事。不曉得這輛公車的乘客都要到哪裡去,但照這情況光是抵達蘇雷大概就要半小時以上。於是我默默跳下車,跳進車陣裡,改用步行的方式回去。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定是對的,我的腳程似乎越來越快,深怕被脫困的公車迎頭趕上。

 

這天晚上,我又用了同樣的方式去了北邊的大金塔。先走到大金塔延伸過來的主要道路,再向司機確認路線,然後才跳上車。不管是搭巴士或小巴士,每趟均價兩百緬幣。我的如意算盤是在大金塔週邊打發黃昏時光,然後步行回市中心吃中午發現的一間印度料理。

 

緬甸寺廟通常在還未踏進主殿之前就必須脫鞋,大金塔更嚴格,才剛走進閘門就被警衛提醒「Take off your shoes, please.」我拎著脫鞋很快又被另一群人叫去,櫃台裡的女子要我寄放鞋子。一交出去,她就立刻說了:「寄放請捐款。」態度相當冰冷傲慢,好像我欠她錢一樣,我敢說她是我在緬甸遇過最無禮的人。

「多少錢?」我問。

「1000緬幣。」

「如果只想在外面繞繞不進寺廟也必須寄鞋嗎?」

對方大概覺得怎麼有人來到這裡卻只想在外面繞繞,又或者看多了這種斤斤計較小錢的旅客。她一邊不客氣地盯著我看,一邊把手伸進底下的寄物櫃,但是取出來的並不是我的鞋。

「這不是我的鞋。」我解釋,但她根本沒認真聽,繼續盯著我瞧。

「這不是我的鞋。這不是我的鞋。」我確確實實地說了三次,她才發現自己拿錯了,自覺不好意思地換了正確的,但並沒有道歉。

 

我把鞋子塞進自己的包包裡,順著商店並列的樓梯向上,率先經過安檢哨,然後才是售票亭。大金塔對外國人收取的門票費是八千緬幣,這價格雖然不到天價,但以當地的消費水準來說相當不合理。八千緬幣可以在路邊買四十個烤餅,搭四十次公車,吃八頓正餐,抽一百四十根香菸,住一天廉價旅館。

 

我早就打定不進去參觀了,對寄鞋的小姐說的也不是謊話。售票員倒是很貼心地建議我如果不想付費,可以沿著底下的圍欄繞一圈,同樣能看到大金塔。我依照建議繞了圍欄一圈,時間正好,一邊繞夕陽一邊西沉,大金塔打了燈,雖然見不著全貌,但那閃閃發亮的頂端已夠耀眼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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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如計畫走到了那間叫做「新德里」的印度餐廳,老實說我在印度時並不喜歡印度食物,但不知為何離開印度後卻特別想念那滋味。道地的Tali一定要用手吃,但是這種偶而為之的行徑怎麼看都只是表演,為自己表演,如同一種緩解懷念情緒的儀式。不過說真的,這種食物還是要用手吃最美味,全神貫注在食物上,是包含觸覺的吃法,連滑手機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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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後經過一間傘店,因為花色非常繽紛而多看幾眼,卻被店裡的老先生叫進去聊天。老先生說他的上上代從南印度來,我立即獻寶用「Namaste」問候,他說他其實是穆斯林,於是我改用絲路上學到的那幾招跟他打交道,從他的家庭聊到我的旅行,愉快的談天時光匆匆溜過。我本來想把剛買的番石榴分幾顆給他,但老先生患了糖尿病,禁食有醣分的食物。

「你有去看醫生嗎?」

「每個月到醫院檢查一次。」

「在仰光看醫生貴嗎?醫院遠嗎?」

「醫院不遠,坐公車就到。在仰光看醫生很便宜,整個緬甸看醫生都很便宜。」

他的回答出乎我意料,我一直以為大部分的市井小民處在貧窮線以下,看不起醫生。賣傘的老先生看起來並不富有,他所說的便宜應該是大眾負擔得起的便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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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夜整個仰光還是鬧哄哄的,不論處在這口井的哪個角落,白天或黑夜,都有一點什麼熠熠生輝,證明存在感的物質俯拾即是。我被一種久違的興奮感包圍,真慶幸當時沒有一念之差而錯過這裡。這是來緬甸至今最愉悅的夜晚,然而理由竟是印度食物讓我想起加爾各答,穆斯林讓我想起卡拉奇,這兩個城市各取特色,就變成仰光的一個角落,井裡的一口甘泉。可是我人在緬甸阿,怎麼一直懷念著過往的旅程呢?又或者這就是旅行的本質之一,過去累積的從來不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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