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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路旅館由傳統波斯花園改建而成,位在亞茲德老城外圍,像蟻穴般僅有一個不起眼的入口,鑽進裡頭卻別有洞天。

 

標準形式的花園中庭必定有座噴泉水池,圍繞水池的是一些灌木植物和等距放置的伊朗式木床,上頭擺了三角靠枕和波斯地毯,營造一種貴族般的氣派假象。花園的天頂由透明防水布撐出鼓鼓的弧面,僅容許陽光穿透,白天的花園變成一座巨大溫室,溫度比室外更高,好像在驅趕旅客出門透氣似的。到了晚上,殘存餘溫替房客抵擋了溫差極大的沙漠氣候,又像在召喚旅客回巢。

 

雖然是附近相對廉價的住宿,絲路旅館的服務卻毫不含糊,主人穿著講究的服飾,說話優雅但不過分造作,住房登記簿和餐飲菜單整齊歸類在中庭角落的矮桌上,儼然是張有模有樣的辦公桌。自從伊朗貨幣暴跌後,有些旅館已經聰明地轉換計價方式,改收美金換算後的定價,不過絲路旅館並未跟進,通鋪每晚1000托曼還附早餐簡直物超所值,若不計較旅館的餐點比街上稍貴,整日足不出戶並非難事。

 

即使絲路旅館是旅人的桃花源、避風擋雨的地穴,卻改變不了無聊感滲透我心的事實。那份無聊感像粘黏毛孔上一條絲線,隨我前進、左彎右拐,交織糾纏成不規則的網,也像亞茲德平淡無奇的風景,同樣的棋盤格街道,同樣千迴百轉的市集,同樣的餐飲店賣著同樣的餐點,同樣的清真寺傳來同樣的喚拜聲。

 

於是每天玩上幾盤雙陸棋(backgammon)變成無聊困境中的小樂趣,這種棋盤遊戲在中東特別流行,旅館裡也擺了一組,那段時間可說我不在玩雙陸棋,就是在等待玩雙陸棋的候位上。

 

教我雙陸棋的是一位金髮藍眼的德國男子Peter,和我同樣住在地下室的通鋪房,Peter極少的行李使我一度以為他是個商務旅客,但事實上他的旅行是看不見盡頭的開放式類型,只知道下一站是印度果亞。他說,像這樣才不容易被騷擾,他們大概以為我不是來旅行的,或者身上沒什麼油水。的確,他的背包和收納不確實的睡袋差不多大,是他旅途中的全數家當。

 

雙陸棋的規則很簡單,黑子、白子各15只,兩位玩家依骰子點數順時針走棋,利用串聯或並排等技巧一邊佔領行數一邊移動,並小心落單的棋子被敵方踢回原點,率先將所有棋子繞棋盤一周並移出棋盤即為獲勝。任何棋盤遊戲皆關乎策略,不過以骰子決定變數的雙陸棋更包含運氣成分。規則中,每當骰出Double(兩個相同點數),便能乘以兩倍步數開Turbo前進。我就曾以初學者的運氣打敗過Peter幾次,還因此獲得「Double King」的封號,言下之意是「贏得僥倖」。

 

不過真正令我著迷的並非遊戲,而是雙陸棋組。雙陸棋的棋盤通常是具收納功能的長方形木匣,把木匣像書一樣翻開,裡頭印有上下左右相對,24個細長的等腰三角形,三角形兩色相間排列,看起來像鋼琴的黑白鍵,只差不能彈奏樂曲。棋子的形狀和大小都像小時候常吃的維他命C錠,白色的是牛奶口味,黑色是黑巧克力。

 

這一路上,我對生活所需以外的購物總是節制,卻不知為何突然起了買一組雙陸棋的念頭。Peter陪著我到老城附近的市集去尋找棋組,這才發現雙陸棋組的種類之多,就像台灣的麻將組一樣令人眼花繚亂。

 

做工精細的棋組通常擺在櫥窗最醒目之處,木框上不僅是彩繪圖樣那麼簡單,而是用雲母、貝類等珠光寶氣的材質裝飾拼貼,盤面則以不同顏色的木片崁合出高級質感。其中當然也有廉價的版本,甚至棋盤就是一張薄紙的那種,我想帶一組木製的,卻想起Peter精簡的行囊和我在亞美尼亞拋棄的鍋子,竟然就買不下手了。唉,想要和必要之間永遠在我的旅行價值觀裡拉扯,左右我的行徑。

 

另一件小樂趣是觀察匯率變動。所有人來亞茲德的旅客都知道拜火廟對面有間全伊朗匯率最佳的地下換匯所,來來去去的旅客扮演起絲路商隊,把旅館當成驛站交換最新的匯率消息。

 

第一次去那間換匯所時不知為何沒有營業,想順道參觀的拜火廟也正值午休時段,雖然目的沒有達成,但也算是成功打發時間。我嘗試以不同路線返回旅館,途經幾座清真寺皆興趣缺缺,反倒被一間賣鍋具的店家吸引。

 

當時鍋具店老闆表情淡定地坐在店門口的椅子上,可能正在欣賞流動的街景或只是將視線放在一個點上而已。店門口兩側的、店內的以及他身後的鍋子,由大至小,由低至高,被堆疊成一座座高塔,最高的那座甚至比店門還高。看著這些既成的「奇景」,我總會想像它被完成的過程,就像假想清真寺屋頂如何砌成的一樣。開店前把鍋子一個個疊上去,關店後一個個收納,大概是他每天執著的樂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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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再次步行40分鐘去換匯所,順利把美金換成大把伊朗里爾。離開時對面的拜火廟開著,不過自從昨天看過其他旅客拍攝的照片,我便不打算浪費時間去看一把永不熄滅的火了。

然而,浪費時間究竟該如何定義?大老遠來到伊朗卻只顧著換錢和下棋,算不算浪費時間? 還是這也是我執著的樂趣?

 

那時候我才漸漸認清,我只是期待沙漠裡的海市蜃樓或者又大又鮮豔的花,然而這裡只汪洋裡的無風帶,有的是抓不到邊際的,取之不竭的寧靜。我必須划槳激起浪花,使船隻微微晃動,製造一些聲響,以證明時間沒有停滯。

 

那是一個難得悶熱的夜晚,連最微弱的風也沒有。我在旅館附近的雜貨店買了根冰棒消暑,付錢時其中一枚硬幣不小心溜進收銀檯底下的隙縫,店員試著伸手去撈,卻被機器狠狠電了一下,我感到不好意思,只好再掏一枚把錢補齊,對方也同樣不好意思地要我多挑一樣零食當作補償。走出店門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所謂的補償遠比我損失的多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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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伊朗時偶爾也興起這種感覺…不過我花了7天在爬山…只剩7天…而且最後我快沒錢了…整天擔心荷包填滿了緊張感……如果銀彈充足時間夠…搞不好也跟你一樣……
  • Hi 你是不是當時有問我伊朗資訊,說要去爬山的那個啊?

    張瑞夫 於 2014/02/07 18:00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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