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猶豫著如何前往伊朗,若是從葉里溫出發,有一班跨越國境的超長途巴士抵達德黑蘭,費用雖然昂貴但相對省事。另一條路線是從納哥諾卡拉巴克直接前往邊境,免去折返葉里溫的辛勞,但這條路的資訊缺乏,網路論壇盡是一些不明確的案例,我固執地認為只要想辦法抵達最接近邊境的城市,總有因應過境需求的交通方式。

 

網路上說邊境小鎮是個幾近無人的空城,必須在正確的時間點、不明的位置,攔下從葉里溫出發的巴士,前提是運氣夠好,車上還有空位。不過仔細想想,其實那還是同一班巴士,同一條路線,只是被半途攔截罷了,於是我捨棄了賭局,選擇保險的路重返葉里溫。

 

再次住進莉妲之家,潛規則沒變,沙發床位留給新成員,原本比我晚入住的大榮已經搬到廚房邊的客房,不僅霸佔了床位還獨享插座。短暫的離開像是周休二日的輕便旅行,舊生活很容易適應,我又去了公園咖啡館喝熱巧克力,額外加點了肉桂卷,把身上的亞美尼亞幣用到只剩買車票的金額,反正那些零錢過了邊境就像消磁的磁卡,只能留作紀念。

 

和我約好一起跨國的還有位韓國女孩,出發當天早上她突然不見人影。一問之下才知道她的信用卡前晚遺失了,只好趁發車前的空檔到網咖辦理止付,畢竟在德黑蘭上網又更不容易了。我一個人在車站等待,直到發車前她才提著大包小包奔來。放好行李,挑了倒數第二排的座位,車子旋即發動,駛進鄉間幹道,阿拉拉特山再一次出現在右側,再會了,我舉起相機留影,這段絲路旅程中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支線,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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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想到接下來22小時的車程,我就一陣反胃。其實我大可選擇在中途的大不里士停留,但不知為何,我只想安逸地直達德黑蘭。早在決定這條相對輕鬆的路線時,就暴露了越來越怕麻煩的旅行性格,我已不再是兩年前的我,若相似的抉擇發生在印度,或許會義無反顧選擇冒險患難的那條吧。是年紀改變了?心改變了?或是旅行本身改變了?

 

 

初次嘗試長途旅行的韓國女孩就像我的對照組,她天真的個性每每做出令我意外的舉動,例如為了補償我在車站久候竟不顧發車在即衝去買飲料,在休息站買了一堆笨重的水果和一大罐玻璃裝的蘋果汁。我想,旅行中的她或許沒什麼煩惱,才能讓一切行為既費解又合理化吧。如果是我,大概會急著跳巴士再說,也會在水果攤前猶豫半响最後為節制欲望空手而回。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這麼一想,我似乎還是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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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晚上七點,夜裡的出境事務所飄散著慵懶氣息,沒有人引導或指揮,我和韓國女孩不知何時落單了,出境後不知何去何從。道路前方有棟亮著燈的小屋,我們憑直覺走去,屋子裡穿著迷彩服的軍人露出訝異的表情,好像我們是漏網的遣送逃犯。其中一人大概在說,去去去!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然後指著橋的另一端,要我們過去那邊。

 

背著行李走在漆黑的柏油路橋,橋的盡頭有座控制閘門的衛哨,軍人舉著步槍站在旁邊。

「Iran?」我幻想著可能被射殺的危險向軍人問路,不過對方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一味乾笑。在邊境問路,真是夠可笑的,或許他是這個意思。

這時韓國女孩問我:「我們現在在伊朗還是亞美尼亞?」

「剛離開亞美尼亞,但還沒有進入伊朗,所以不在亞美尼亞也不在伊朗。」

「那接下來怎麼辦?若無其事走過閘門嗎?」

正當我們在三不管地帶陷入苦惱,後方突然投射強烈的燈光,過境巴士朝這邊駛來,那一刻我們總算釐清,熄了引擎的巴士一直靜靜待在暗處,我們不是落單,而是所有人在巴士上等著,搭巴士過境才是正確的方式。

 

面對伊朗這邊毫無效率的入境程序,大家都面露疲態。在邊境歸還一小時的時差,時間晚上九點,大廳裡的黑市交易大辣辣展開,手持厚厚一疊鈔票的伊朗人找上我們。出發前早聽說伊朗貨幣跌宕劇烈,在亞美尼亞遇見的中國朋友幾天前曾以一美金換得24000里爾,結果邊境這邊已經跌到一美金兌34000里爾,行情好得令人遲疑。依照慣例邊境的匯率通常最差,我只用五美金換了幾張面額極大的破舊鈔票。

 

巴士上大多是伊朗人,或許是因為回到熟悉環境使他們感到安心,車內的氣氛明顯熱絡起來。下一次停車是在一間清真寺外,禱告時間到了,在巴基斯坦也是如此。我走進公廁小解,做好迎接窮鄉僻野的骯髒馬桶的心理準備,結果像廁所像剛刷洗過一樣清潔,對阿,這裡是伊斯蘭教國家,愛乾淨也是伊斯蘭教徒的優點之一。伊朗的夜的冷風越過廁所矮牆吹拂在我的額頭上,我打了個哆嗦,手插口袋跑回車上。

 

從那之後我睡睡醒醒,巴士再次熄掉引擎,第二次休息是遲來的用餐時間,因為擔心身上的錢不夠撐到德黑蘭,我只在雜貨店隨便挑點零食。伊朗有許多包裝遊走在抄襲邊緣的零食,我挑了假奧利奧夾心餅、假樂事洋芋片和假香吉士果汁,結賬時因為還沒弄懂貨幣,乾脆把錢攤在手上讓店員自己拿,結果三樣零食加起來竟不到一美金,對方顯然沒有濫用的我信任。結完帳,店員指著我的相機要我為他們留影,按下了我在伊朗的第一次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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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110156抵達德黑蘭時已經天亮,我錯過了巴士進入市區的過程,醒來時人在車站,和韓國女孩取了行李正準備走向售票處問路時,卻被她突如其來的大叫嚇了一跳。

「我的iphone!」

「怎麼了?」看她慌張地翻攪自己的背包和口袋,我追問:「是不是留在車上了?」

「應該是。睡覺時還掛著耳機聽歌,醒來時就忘了。」我想收回對她天真的評價,用少根筋來形容比較精確。

 

樂觀的推測是耳機鬆脫,手機滑落到椅子底下了。我們趕緊衝回下車處,但車子早已開走,巴士站的規模比想像中龐大,車輛連綿無盡,簡直是大海撈針。我想起身上還留著票根,又衝回售票處找到該公司的窗口,櫃檯裡裹著頭巾的女子耐心地聽我們陳述原委,隨後根據到站時刻表找出司機並聯絡上對方。

「沒問題的,司機說在後排座位找到了您的手機,不過車子已經開出去了,折返需要30分鐘左右,請您在那邊的椅子上稍候。」

手機最後送回來了,耳機也在。老實說,我一直擔心伊朗這個大多數人聽到會先倒吸口氣的國家,這個計劃中早該路過的地方,陰錯陽差倒置在旅行尾聲,隱約暗示了旅行之神設計了某個高潮正在等我。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伊朗人的誠實和親切告訴我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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