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那位老兄的舉動至今令我印象深刻,我想起他靦腆的微笑,想起他像中樂透般為難得出現的外國旅客取下油槍,他的每個動作都令人聯想到餐廳的侍者,好像手中的油槍是給水壺,必須有禮地注入客人的杯子裡。他骨碌碌的眼睛直盯著我們瞧,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請問還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卻又不等我們回應搶著把車廂蓋上,連轉動鑰匙和發動車子都不讓我們自己來。離開加油站前,他好像又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要我們稍等一下,他衝進衝出進,從休息室裡抓了兩瓶礦泉水笑嘻嘻地遞給我們。我和法蘭迪不禁哈哈大笑,這肯定是特別待遇,是一種把友善具體化的表現。

 

旅行者是不負責任的評論製造機,隨時隨地都在打分數,好事加分,壞事記上一筆,加加減減交出評價,逢人問起就自恃說嘴。說來旅行真是一件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事,在曼德勒發生的每一件小事都讓人心情大好,例如賓至如歸的住宿體驗、悠閒的散步、可貴的相遇、迷人的日出,簡直集結所有令人愉悅的旅行元素。

 

那天在曼德勒山上的日落也很美好,可能是誰躲在幕後微調雲彩對比及日落色調,將虛擬的天空投影在布幕上,如同《楚門的世界》那樣。我甚至覺得連Sun都是導演因劇情需要派來的,當我和法蘭迪坐在上山的寺廟裡閒聊時,他掛著信守承諾赴約的表情悠然現身,這位比丘沒有食言,只是遲到了一會。不過我們的話題似乎昨天就用盡了,默契不及重新培養,對話有一搭沒一搭顯得尷尬,導演大概忘了為他準備台詞吧。當我凝望著日落忘情出神時,Sun不知何時又搭訕了另一組旅客,幾個人圍成一團聊得起勁。我遠遠地看著那畫面,彷彿看見昨天的自己,我突然意識到那個自己是可以隨意替代的角色,可以是我,可以是法蘭迪,也可以是任何會說英語的對象。下山的時候,Sun果然隨著新朋友走了,我和法蘭迪匆匆向他告別,沿著蜿蜒的山路返回市區。對於一期一會的緣分別太認真,這是美好雲彩幕後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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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我和法蘭迪照例在茶屋裡一邊吃早餐一邊補完日記,我一口氣還了好幾張明信片債,內容大同小異,皆在描敘我對曼德勒的喜愛以及對緬甸的不捨。店員依舊不時發出吱吱吱的聲音,我們亦不厭其煩回應,這遊戲怎麼玩都不膩。就這樣,我送走了法蘭迪,她搭上巴士往更北的山城昔卜,那個我來不及去的地方。

 

在緬甸的最後一個下午在伊洛瓦底江上的沙洲上度過,那是Dreamland的黃老闆推薦的私房景點,據說是個沒水沒電沒觀光客的地方。往沙洲的交通船上除了我和另一位台灣男生,大概都是島上的居民,他們為補給物資來往兩地,或者將島上種植的作物帶上岸交易。

 

日正當中之際,我們穿越一片乾巴巴的農地,選了一條小徑進入村莊,圍籬和路樹阻絕了視線,井然有序的道路像迷宮般展開。房舍是木造的高腳屋,應該是防洪考量的結構設計,非汛期時則用來圈養牲畜。居民在籬笆上掛了塑膠水袋,一問之下才知道是滅火用的水袋,哪裡失火就朝那裡甩拋過去。沙洲並非想像中荒涼,甚至比預期中更多綠意,沒電的說法不完全正確,他們依賴太陽能板發電板仍可應付基本需求,例如在炎熱的午後用音響播放耳欲聾的音樂開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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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並沒有遇見太多人,但是一旦遇見了,就像官兵抓到賊一樣,整個村子的小孩都出來湊熱鬧。他們熱情地在耳邊嘰哩呱啦,用不知道哪裡學來的英文單字打交道,我感覺話語中帶有些許青少年的血氣輕挑。他們搶著在鏡頭前拍照,並盯著螢幕中的自己興奮不已。他們邀請我們去家裡參觀,拿出足球想與外來者切磋一番。其中一位男孩在沙地上撒了滿地彈珠,遊戲規則類似小時候的尪仔仙,用手上的彈珠瞄準並擊中地上的彈珠即可,這麼單調的遊戲也能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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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熱昏頭了,無法真正提起勁回應他們的熱情,同行的台灣男生倒是很有辦法,他曾在泰北邊境的學校裡當過短期志工,對這種場面大概見怪不怪,他可以很自然跟小孩打成一片,把他們扛在手臂上還有一起踢球之類的,令我有點羨慕。這位台灣男生是我在路上少數遇見且合拍的台灣人,她的話不多但很有觀點,是那種大學時期辦雜誌、搞社團,感覺腦細胞用得比同儕多的有為青年。我還記他談起關於旅行寫作的想法,那些我在寫作上曾面臨的問題他都預想過了,真了不得。

 

言歸正傳,天氣熱不熱只是藉口,總之還是個性的問題,兩年前或者四年前的我,在南亞或者在絲路上,也許可以不顧一切地敞開心胸,而現在我只覺得自己的笑容有點勉強,類似逢場作戲,我甚至希望不被打擾,不留下一絲痕跡。可是這樣的想法未免太自私了,是我自己選擇搭上那班交通船,是我主動且目的不純粹地上岸,有什麼資格要求別人。無論如何,旅行者逃避不了介入的事實,只是程度的拿捏,手段漂不漂亮的問題,這始終使旅行的難題,旅行越久越難。

 

旅行的我不是我,我清楚明白件事。平常的我才不會跟一群小孩子廝混整個下午,也不會對未知的地方投注太多好奇。平常的我才不會步行好公里從容地探索城市,也不會搭好幾小時的車仍甘之如飴覺得等待是最美的動詞。平常的我才不會跟路人搭訕,也不會應邀去陌生人家。平常的我才不會早起看日出,也不會認真寫日記。旅行的我不是我,那個造作的人只在無人認識的地方才敢放肆。或許旅行就是為了與他相遇。

 

那群熱情的小孩像護衛一樣一路隨侍,陪我們穿過玉米田和洛神花田,直到上岸的碼頭。等待交通船啟航的同時,他們把船當作跳水平台,把衣服脫個精光一個接著一個躍下,激起一朵朵晶亮的水花。我舉起相機,對著其中一位仰泳的小男孩按下快門,他在畫面裡只露出倒掛的半個頭,笑得非常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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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離開緬甸的那天,黃老闆用他的廂型車載我們去機場巴士接駁站,途中經過了一家醫院,正在舉行新大樓的開幕儀式。我問黃老闆緬甸的醫療環境如何,他說這裡已施行免費看診五十多年了,可是因為政府很窮,所以醫生領不到薪水,醫院買不起藥,醫療水準想當然爾不好。惡性循環使醫生只好收紅包賺錢,有時看病很貴,私人醫院更貴。

 

「所以我才讓女兒們學針灸,這樣子他以後的生活就有保障了。」黃老闆笑著說。

「那麼學樂器呢?」

「當然是讓她們更有氣質阿。」

 

亞洲航空的接駁巴士上座無虛席,乘務員拿著名冊一一核對乘客名單,我的後座是義大利青年雙人組,隔壁是獨自旅行的加拿大老太太,斜後方帶小孩出遊的西方家庭嘻嘻鬧鬧,前座的緬甸家庭看起來家境不錯大概要到泰國度假。我突然覺得這輛鮮紅色的巴士像一艘方舟,即將航向現實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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