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準備發動的時候,天空卻突然變黑,並颳起忽強忽弱的陣風。一行人仰頭望著,有點猶豫和掃興,但曼德勒的雨天並非常有,其實要覺得幸運才對。這臨時組成的團體裡有五位德國人、兩位智利人以及我,老實說我根本來不及搞清楚狀況就加入這次集體出遊,集合時知道人這麼多,頓時有些退縮,總覺得默契有限的「機遊」很難有趣。果然剛過第一個路口,隊伍就被紅燈截成兩段,最前面那輛車顧著直奔加油站,加完油成員已經落了一半,折回去找人時天空正好飄起小雨,其中一輛在迴轉時狠狠地打滑,輪胎的尖叫聲把路人嚇了一跳。我心想,真是夠了,尚未出征就兵荒馬亂,還是走為上策吧。

 

沒想到心中產生這種念頭的不只是我,還有其中一位叫做法蘭迪的德國女生,也就是我前一天在交誼區遇見正在寫日記的金髮西方人。我們一起把車退了,從團體中抽身,改變主意在市區走逛。

 

這場漫步之旅毫無章法,大多時候倚賴直覺與方向感,畢竟我們對曼德勒都很陌生,法蘭迪雖然已經來緬甸一週了,卻因為腹瀉一直臥病在床,我初次遇見的是才剛康復,爽快地抽著菸的她。至於我,剛吃完在曼德勒的第一頓早餐而已。

 

雖說是亂走,總還是有幾個確切目標,法蘭迪想去金箔工廠,我想去良依市場,把這兩個點連接起來,正好由東向西穿過曼德勒市區,最後到河邊欣賞日落。我們穿越馬路,鑽進青旅對面的民居巷弄,無意間來到一個朝市。攤商把自家前庭當做交易場所,一直延伸到社區後方的排水溝,那渠水宛如流動的瀝青,污濁程度令人不忍直視。早晨時光裡,居民三兩結伴或者獨乘機車在五百萬傘底下鑽動,每個人都對我們笑個不停。法蘭迪向發財車買了一串香蕉,說要當作沿途的糧食,我們輪流拎著它逛市場,繞著繞著再度回到大街上,一瞬間彷彿穿出叢林,陽光乍現,烏雲已經退向南方的天際。

 

緬甸的建築不似台灣有騎樓結構,得扎扎實實走在馬路上,太陽底下,抵達金箔工廠時,我們的每一根髮絲都吸飽陽光。咚咚咚的敲擊聲從屋內傳來,入門一看,幾位打赤膊的青年正以劈柴般的姿勢及穩定的節奏敲擊一塊方形物體,夾在那裡面的東西可想而知就是金箔。那些金箔原來只是一塊約莫拇指第一節大小的金磚,經過好幾道程序,數十小時的敲擊,才延展成糯米紙般的薄膜。接著婦女們用特製的道具將脆弱的金箔糊到竹紙上,包裝好,才算大功告成。在緬甸的寺廟中很容易取得這種金箔,通常被貼在佛塔或是象徵物上,例如南緬甸山上赫赫有名的大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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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走,經過了天主教堂、西式麵包店、五金材料行、曼德勒火車站,每到一個路口都有人從轉角冒出來,問說我們要去哪裡?需不需要Taxi?他們所謂的Taxi可能是一輛老舊的轎車或者摩托車,有時候甚至是人力三輪車。我們一一婉拒,他們總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笑著退場,畢竟這種大海撈針的攬客法本來就很靠運氣,他們鐵定深知這一點,才會不約而同散發出隨遇而安的溫和。

 

法蘭迪在通訊行加完值後,手機立刻連上3G訊號並傳來好幾封誤點的訊息,訊息聲好像揮舞魔法棒的配樂一樣,輕盈地將緬甸神秘的面紗又掀開一層,更拉近我們所認知的世界一點。來緬甸這些日子,我很少實際感受到外界繪聲繪影的封閉、壓抑、神秘,即便嗅過一絲氣息,也可能是刻板印象引誘的錯覺,又或許那是永遠化不掉的糖衣,只供淺嚐。我找不到艾瑪拉金在《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中描述的那種晦暗,更遑論喬治歐威爾在《緬甸歲月》裡的次文明與蠻荒,那畢竟都是遙遠的記憶。當我看見從前的避暑山莊眉苗(現稱彬烏倫)的照片時,幻想幾乎破滅,她充其量只是一個枯黃的小鎮,卻被描述為綠意盎然的山城未免言過其實。很多時候唯有眼見為憑,曼德勒也是,別看他外表毛躁,像極不修邊幅的火爆浪子,內在卻蘊含小鎮的可愛,保有純樸的民風。

 

我本以為良依市場會是另一個翁山市場,偏向觀光導向的那種,結果是個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的集散市集,正合我意。我想為很老套地為她貼上一張「在地人」 的標籤,眼花撩亂的商品將誤闖的閒雜人等都淡化了,像空氣中不足百分之一的二氧化碳一樣。

 

良依市場的一樓以服飾為主,窒悶的空氣使人暈眩,老闆在方寸之間用衣服築起城牆,蓋成挑高的樓,五顏六色的服飾在視線中連續複製貼上,彷彿行走在萬花筒裡。天花板日光燈雖然讓商品看起來像開錯白平衡般冷調,倒也使衣服的顏色變得誠實。市場中央有座層層通往頂樓的手扶梯,移動速度相當緩慢,到了二樓變成包裝零食的天下,三樓則是生活雜貨。我發現一位小販頭頂著反光板大小的竹編圓盤,零食堆積如山,小販碎步移動著,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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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憑雙腳很難丈量樓層的佔地的面積,每當你以為來到盡頭,拐個彎又別有洞天,有的區域看似閒置已久,飄散著陰森的氣味,灰暗的角落聚集了一些人,原來是茶館利用環境之便播起電影吸客,發亮的螢幕幾乎是室內唯二的光源。我猜王家衛一定會喜歡這裡,蘇麗珍很適合來此外帶一碗雲吞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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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市場裡還有許多難以一眼理解的事物,例如店家背牆上疊滿的彩色粉末其實布的染料。情緒高漲的男子圍著玩的棋盤遊戲用的不是骰子而是貝殼。婦人在特製的架子上掛了錐狀的網,裡頭放有冰磚,濾過的水便能拿來賣錢。另一位婦人在一只絨布扇子上用金蔥提字,說是客人訂製給德高望重的和尚的贈禮。少女們齊坐成排,用鍘刀剪碎檳榔果實,面對鏡頭時集體定格非常逗趣。理髮師只要一張椅子、一面鏡子、一把剪刀,整個城市都是他的理髮廳。這裡集散的不只是貨物,還有不假修飾的市井風景,對我而言極其新鮮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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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開始喜歡上緬甸了。」法蘭迪對我說。連續臥病幾天的她本來對於緬甸的喜惡沒什麼把握,顯然這次城市散步取悅了她。她的反應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我竟然因為別人喜歡上緬甸而感到窩心,好像她稱讚的是自己的摯友或親人,好像我其實居住在這,以地陪的身份接待一位德國旅客。然而我不過是來緬甸不到兩週的菜鳥而已。

 

法蘭迪接著說:「你知道嗎?目前為止我發現一件事。」

「什麼?」

「我發現我們很有默契,觀看的角度也很相似。一起旅行很有趣,今天早上的決定是對的。」法蘭迪道出了我的感受,從她拎著那串香蕉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和這個人合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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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一直走,隨處逗留,花了六個小時還沒走到河邊。要不是法蘭迪提議走進那條巷子,我們應該已經在河畔欣賞夕陽,而不是在某間修道院的藤床上和一位年輕比丘聊天。那位年輕比丘在路邊發現正在問路的我們,似乎尾隨了一陣子才鼓起勇氣搭訕。我們改變計劃接受他的邀請,來到他們起居的修道院,反正就在附近而已。

 

年輕比丘有個英文名字叫Sun,搭訕我們的主要用意是練習英文,不知從何時開始學英文變成緬甸比丘的課外自修,如果你在清晨或黃昏時登上曼德勒山,肯定有機會遇見這些求知若渴的比丘們。

 

日落以前,我們一直待在修道院的頂樓聊天,聊和尚的修道生活,淺談台、德、緬的文化差異,原本在室內午睡的其他比丘醒了,或坐或站加入我們。Sun的英文最好,他有一本專記單字的筆記本,不懂的時候就用手機的字典查詢。聊著聊著,Sun從袈裟裡掏出一包檳榔,取一顆丟進嘴裡。原來和尚可以吃檳榔!不確定這是否有違佛教戒律,但放眼望去滿口黃牙的不止他一個。

 

比起宗教規範,有時候政府的力量更直接、粗野。例如Sun告訴我們,去年有位和尚只不過是把自拍歌唱影片上傳到Youtube就被抓進監獄裡,「他們若想辦你,什麼名目都行。」說雖如此,當我們以為出家人必須杜絕所有聲光娛樂時,Sun竟告訴我們他平常都聽麥莉希拉(Miley Cyrus)的歌

 

法蘭迪不禁大笑,難以置信地說:「是“那個”麥莉希拉嗎?你看過他的音樂錄影帶嗎?」Sun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她是誰阿?」我問。

法蘭迪說:「你竟然不知道。就是前陣子在音樂錄影帶裡裸體演出而引起爭議的女歌手。」這麼說我有印象了,想必是掛在大鉛球上晃啊晃,不時伸出舌頭舔榔頭的那位。哈哈哈哈哈,我不知該說什麼了。

 

太陽下山後,刮起和早上一樣令人不安的陣風,把晾在天台上的袈裟吹得啪啪作響,Sun說這是暴雨的前兆,趕緊叫了兩輛摩托車把我們送回旅館。離別前,我們相約隔天日落在曼德勒山上見面。

 

「你覺得Sun明天會出現嗎?」我問。

「不知道,反正我們會一起去不是嗎?」

 

這是曼德勒的今年的第二場雨,據說每次下雨都如此狂烈瀟灑,好像誰把一桶澆進滾燙的鍋子一樣,蒸騰的熱氣在夜裡揮散出去,換來翌晨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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