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如何形容曼德勒這座城市呢?有人說她像中國的某些三線城市,單論城市面貌,確實頗像幾年前去過的嘉裕關。這裏的馬路比仰光寬敞筆直,交通不若仰光壅塞,樓房比仰光低矮,形式中規中矩。他們所謂的像中國,大概是指隨處可見的中文標示,以及能說中文的華人移民;所謂像三線城市,可能含有對商業及娛樂建設的期待,總之就是那些現代化的指標。然而這個城市樸實到無以復加,幾乎什麼也沒有,新開幕的百貨商場呈現半調子,門面熱鬧喧騰,音響廣告震天,裡頭卻像面臨惡性掏空一樣,留下來不及抽身的攤位。由於深處內陸的緣故,曼德勒的氣候乾熱如火爐,太陽把地表曬得褪色,放眼望去都少了點彩度。

 

老實說,剛抵達曼德勒時我真的捏了把冷汗,擔心她就像別人描述的一樣無趣。作為緬甸的第二大城以及昔日王朝的都城,曼德勒的確少了點霸氣或者形容為花枝招展好了,或許正因為如此,反而使得她平易近人,特別好相處。

 

喜歡上曼德勒與Dreamland Guest House有絕對關聯。住進這間青年旅館需要一些機緣,它既不在旅遊書上,也不在旅館街或市中心,連我自己都忘了何時在手機裡儲存這間旅館的訊息。它雖然開業不久,但靠著口耳相傳倒是很多背包客按圖索驥而來,並留下良好評價。

 

這是一間結合音樂與藝術私塾的青年旅館,概念清楚明瞭但不矯揉造作。旅館外觀妝點著畢卡索風格的大型雕塑相當吸睛。一樓是鋼琴教室,無時無刻飄蕩悠揚樂聲。二樓展示著學員的畫作及雕塑,幾個看起來像教室的隔間散落各種媒材,生氣勃勃的模樣。連接客房的穿堂常有學生在練習小提琴,房客進進出出雖然干擾,久了便習以為常。藝術氣息一直延伸到客房中,房間以顏色區分,每張床著上彩繪。他們連廁所都不放過,手繪了一張教你「以手洗屁屁代替使用衛生紙」的宣導漫畫,就張貼在馬桶旁邊,每次上廁所都教我看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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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立Dreamland的黃老闆是緬甸華人,多年前他將女兒送去學畫,一家人與老師漸漸熟稔,產生共同經營藝術中心的構想,隨著緬甸對外開放,又將藝術中心打造成與青年旅館共生的複合空間。這裡並不是什麼成熟大器的藝廊,或者一根針掉到地上都震耳的音樂廳,而是接近雛型的,帶實驗性與赤誠的夢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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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夢想之地目前由黃老闆的女兒們打理,除了輪番在前台值班,也負責指導教學。她們不虧從小接觸藝術,優雅沉著且耐心有禮,能以流利的英語為旅客解決諸如旅遊諮詢、訂車票、租機車、換匯、代寄明信片等疑難雜症,又一下子轉換成中文和少數幾位華人旅客閒聊,再切到緬語與當地人交談,光聽她們恰好的說話速度就令人感到安穩。這份安穩的感受很難確切說明,在這裡你很難想像北方的中緬邊境正在內戰,槍林彈雨中死了上百人;也很難想像隔著伊洛瓦底江的對岸缺乏電力與乾淨的水,過著半原始的生活。

 

這份安穩讓我覺得什麼都不做也無所謂,就像待在家裡不會每天直想著出門玩樂一樣,短期旅行也能擁有這般無賴閒適實在可貴。我經常在對面的茶屋一耗就是整個上午,使用旅館提供的早餐券換一份餐點,從容地咀嚼奶油煎餅配煉奶茶。有時我會取出日記本或明信片慢慢寫字,把書寫當作一個行程。可能太頻繁出現了,連店員都記住我的臉,大老遠就用嘴巴發出「吱吱吱」的聲響,而我也以剛學會的「吱吱吱」回應。這種吱吱聲是緬甸特有餐廳習慣,據說是因為室內太吵才會用這種方式呼喚服務生。有趣的是,在我聽來如出一轍的聲音,可能因為音頻或嘴形不正確而無法奏效,我學了好幾次終於抓到要領。

 

「吱吱。」(你好!)

「吱吱。」(早安!)

「吱吱吱吱。」(我要點餐。)

「吱吱吱吱。」(馬上就來。)

「吱吱。」(再見。)

「吱吱吱吱。」(玩得愉快!)

 

最先開啟這般互動的是一位穿著綠衣服的小弟,強調綠衣服,是因為印象中他好像一直穿著同一件T-shirt,只有下半身的籠基換過花色。他看起來年紀最大也最資深,儘管如此,目測年齡也不超過15歲。看他這麼做,其他年輕員工跟著模仿,有事沒事對我發出吱吱聲,也不管我是否埋首於寫日記,或者正跟其他旅客閒聊。這種聲音相當引人注意,我記得有一次吱吱聲從夜裡傳來,以為是自己幻聽,仔細一看才發現暗處有人影晃動,原來是綠衣服小弟正領著另一位更年輕的男孩在後場整理垃圾,逮到要去覓食的我。

 

這些年紀只有國中左右的服務生當然沒去上學,而是紮著籠基在這裡從早到晚端茶水,打烊後搬開桌椅,撐起蚊帳就寢,茶屋就是他們的家。在緬甸,多的是這樣的例子。我後來在這裡遇見熱愛緬甸的台灣人張大哥,他特別喜歡曼德勒,短短半年已經來第四次,甚至在這裡買了一輛機車,寄放在Dreamland的後院。有天晚上他帶著我們去在地人常去的類似台灣熱炒餐廳的燒烤店,裡頭也像茶屋一樣全是年輕小夥子。張大哥已是這裡的熟客,呼風喚雨點了滿桌菜餚,他指著一位小弟說:「那位年輕人才13歲,說他很想上學。我說要出錢讓他念書,他說不行,不賺錢的話繳不出房租。」原來他寄住在曼德勒的親戚家,無法白吃白住,每個月需要一定的生活費。張大哥說著說著,年輕人以為我們在呼喚他,一個箭步衝上來,笑盈盈地問說需要什麼。

 

張大哥說他的夢想是在緬甸辦華文報,幫助這裡的華人學習中文,計畫如火如荼進行中。而黃老闆正在實踐夢想的路上,Dreamland是夢的載體,兒女是他的夥伴,現在又多了好麻吉張大哥。坐在茶屋裡,我思索著,僅僅相隔一條街,一邊是Dreamland,一邊是現實面,究竟哪一邊比較貨真價實,哪一邊從心所願。搞不好取代上學的工作生活更充實快樂,搞不好被迫學才藝的學生滿腹委屈。然而穿梭在兩者之間匆匆一瞥的我們,只能假設,落入一廂情願的解讀,妄下不負責任的斷言,這是旅行者常犯的毛病。

 

我想起離開緬甸的那天,坐在飛往曼谷的班機上一覺醒來,我竟差點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下意識地想發出吱吱吱的聲音,不禁覺得好笑。我知道那已成為我在曼德勒重要的回憶之一,想念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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