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蒲甘雖美,卻少了點騷動神經的力道,或許這是觀光導向的地點所產生的必然,你能明確感受到自己跨入分界,旅遊氣氛調升了幾個刻度,紀念品店就緒待命。餐館裡許多外國旅客流連,裝潢風格帶主題性,菜單隨各國需求應變,價格想必脫離庶民。歡迎光臨,謝謝光臨,又迎送了幾位過客。

 

有天早上我獨自到旅館附近的寺廟閒晃,在境外的商店街尋找適合當早餐的食物。一位婦人頭頂著竹籃,裡頭裝滿各式各樣的油炸點心。我呼喚她,拿出1000緬幣,卻只換來幾塊。曾在仰光街頭也買過類似食物,500緬幣得到的份量和這裡差不多,我嘗試確認的時候,有位男子湊過來幫忙翻譯。他話一說完,婦人又從籃子裡多撿了幾個點心給我。我直接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吃了起來,好奇其他人支付的金額以及得到的分量,看著看著,婦人竟然又拿兩大塊炸椰肉給我。我笑嘻嘻地接過椰肉,當場咬一口,秀出大姆指直說「好吃好吃。」一開始果然被當作不懂物價的觀光客了吧,我心想,但並不覺得生氣,只不過試又見證了某種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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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少了什麼的感覺一直蔓延到遺蹟群裡,我常被寺廟壯偉的外觀吸引,入內探究卻略感失望,可說是樸素直率,也可評為工藝力有未逮,總之少點耐人尋味的細節。最精彩的仍是明信片上百用不膩的鳥瞰全景,然而實際參與過日出日落的循環便已足夠。蒲甘像是一座以佛寺為主題的樂園,買了票券,從白天盡情遊樂到閉園,然後不留遺憾的畫下句點,即是最好的瀏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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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在緬甸的日子剩下五天,時間不長不短,離開的決定義無反顧,然而下一步該去哪裡很傷腦筋。經過蒲甘,我更確信要避開旅客趨之若鶩的茵萊湖,並偏執地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所謂的必訪路線。離茵萊湖不遠的格勞似乎是不錯的選項,聽說那裡的氣氛就像尼泊爾的山城,能避暑也能登山健行。好吧,就去格勞。

 

不過當我認真計算,卻發現扣除移動的時間,到了格勞根本無暇健行。我的終點必須是更北的曼德勒,離開緬甸的飛機五天後從那裡出發,之間多塞一個目的地稍嫌太擠,少一個又怕有缺憾。思來想去,名符其實的庸人自擾。

 

不管旅行過幾次始終如此,旅途上的抉擇並非表面上雲淡風輕,不是一覺醒來突然告訴自己「走吧,今天就移動到那裡。」這般灑脫豪爽。即便是每天吃慣的餐館,仍難免猶豫該點什麼才好,更何況決定方向。你會說,錯過以後還有機會阿,卻同時也清楚很多地方人生只會經過一次,真的只會經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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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男孩與阿根廷女孩也考慮要去格勞,並在我躊躇時訂下最後兩張夜車車票。此舉等於替我省下麻煩,使曼德勒成了唯一選項。香港女生和我一樣拿不定主意,她特別喜歡這次的結伴同遊,對於突然拆夥不知所措。她試著說服我一起去格勞,但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多停留一天搭隔天的車。後來她妥協了,決定和我一同去曼德勒。

 

然而和這位香港女生同行的經驗並不好,她很寡言,這不成問題,有時沈默的旅伴反教人輕鬆,但若是因為疲累而生悶氣就比較棘手。前往曼德勒的路又熱又曬,路途上我們幾乎沒有交談,我幾度拋出的話題都揮發在空氣裡,成了自言自語。她是真的沒聽到呢?還是不想回答?早先四個人的時候相當愉快,怎麼拆夥後連好氣氛都塌了。

 

壓垮氣氛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進入曼德勒市區以後。巴士在市區來回兜圈子,一一將旅客送往旅館,英文不好的司機因為找不到其中一對夫婦所預訂的飯店而開了很久的冤枉路。車子在市區繞了將近一個小時,我強烈感覺到香港女生的不耐躁動,於是我說:「不如我們跟著其他人一起下車,隨便找間住的地方吧。」反正上午只是打電話口頭詢問空房情況而已,大不了再打電話去取消就好。可惜我的提議卻再次換來沈默。越是這樣,我就越想表現得不在乎,假裝我一點也不浮躁,沒有絲毫不耐,好像對巴士上的突發事件習以為常,對等待駕輕就熟。

 

我們被安排在最後順位,終於在一個多小時後抵達旅館。司機一臉愧疚地幫我們搬行李下車,只見香港女生一句謝謝也省了,提著行李就走。接著在辦理入住手續時所發生的事,讓我下定決心與她切斷關聯。我還記得當櫃檯那位女孩細心解釋住房規定的時候,香港女生硬生生打斷她的話,冰冷地說:「可以快一點嗎?我很累,想上去休息。」女孩一臉尷尬,乾脆不說了,直接領我們上樓。

 

通鋪房裡的旅客都出門了,只剩我們兩人,香港女生雖說很累,卻一屁股坐下就開始滑手機。我約略知道她急著與即將前來會合的妹妹聯繫,這下總算聯絡上了,心情應該不再焦躁了吧。於是我再度試探,「一整天都沒吃正餐,你肚子餓嗎?想到街上找點東西吃嗎?」

「……」她連頭都不抬,專注在螢幕上。

 

至此,我已受夠了被當空氣,受夠了十句話有九句話換來無言,受夠了也氣飽了。我走出房門,走向交誼區,有位西方女生在那裡邊抽煙邊寫日記。我坐下來,試圖回想是哪個關鍵性的瞬間讓氣氛變成這樣,從上午到現在,我們唯一共同完成的事就只有搭了七小時的車,是什麼讓她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變得如此無禮。可是儘管我想破頭仍不得其解,連抱怨的著力點都找不到,算了吧,若作為一個移動的伴,我已仁至義盡,一切安頓好後就各過各的旅程吧。

 

這時候我突然理解到,旅途中隨機出現的旅伴之間最顯著的牽連莫過於都在路上,短暫的高潮也好,無端的暗潮也罷,各以各的意志形塑旅行才是首要之務,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情緒才被放大,價值觀才被凸顯。我們匆匆經過,看與被看,我們短暫停留,輕易詮釋喜惡。抽掉旅行以後,彼此僅是不相干的個體。這層關係淡如晨霧,在各自結束旅行後徒留輕薄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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