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我去巴士站的摩托車司機是位在雲南經營珠寶生意的克倫族青年,儘管他的中文不太流利,但用在經商應該無礙。青年利用工作空檔回毛淡棉探親,兩個月後再去雲南和姊姊會合。在毛淡棉,很多人像他們一樣到中國淘金。

 

 

 

往帕安的巴士性質上比較接近串連兩地的公營汽車,乘客們的表情都像剛買完菜準備回家做飯一樣。車子經過市集時,緬甸小孩一窩蜂湧上車販售餅乾、水果、芒果青、油炸點心等,雖然沒有人消費,但小朋友似乎樂在其中,跟著車上的民族風歌曲哼唱作樂。十點出發,十二點前抵達,短短兩小時間氣溫已從涼爽陡升至酷熱。司機喊著帕安到了,並熱心指示我青年旅舍的位置,要不是他有工作在身,大概會直接把我拎到那裡。

 

 

 

帕安雖然是克倫邦的首府,繁榮程度卻與隔壁的毛淡棉相差一大截。市區很迷你,說穿了就是蔬果市場和幾間雜貨店、小吃店組成的生活區塊,當然還少不了佛寺。旅館附近的鐘塔是辨識方位的絕佳地標,一向幽默的《孤獨星球》戲稱它點上霓虹燈後就像支花俏的棒棒糖。鐘塔附近有一棟百貨商場,一樓的超市被琳琅滿目的泰國進口品佔據,往上幾層是服飾店、3C商場之類的場所,這棟看似新落成的大樓是帕安最都市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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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鐘塔附近一間不起眼的小吃店解決,雖然只是一碗簡單的蔬菜豆腐湯麵,卻是幾天以來嚐過最美味的食物,蔬菜清甜,油蔥和香菜扮演稱職的配角,胡椒也不喧賓奪主。每當吃到好吃的食物便整個人神清氣爽,覺得可以一直旅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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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吃得開心,老闆又端出一碟泡菜招待,他和隔壁桌的友人都是客氣又害羞的性格,我時常感覺被眼神注視,抬頭發現他們正默默觀察著我,彷彿在擔心合不合胃口,是否招呼不周似的。小吃店裡兩位女孩正看著緬文字幕的《冰雪奇緣》,接著又換成卡拉OK伴唱帶,是一支帶菸嗓的搖滾樂團,女孩們跟著唱著,用筷子和面紙盒打鼓。我聽見熟悉的旋律,竟是緬文版的《找自己》,詢問下得知他們是緬甸當紅的兄弟檔樂團,大多copy一些外國歌曲,難怪有些相當耳熟。

 

 

 

我把小吃店當白日酒吧,又點了杯咖啡,一邊聽音樂一邊喝著。我喜歡發掘一些旅途中的獨家,刻意製造交集也好,故意讓老闆認得你的臉也行。對我而言是一種旅行佔有慾的表現,秘密基地的建構術。不過在緬甸,住宿方面很難找到理想的獨家,旅行者像候鳥般隨潛路徑遷徙,帕安這間旅館同樣是《孤獨星球》上少數的廉價選項。

 

 

 

晚上我在陽台啃著市場買來的番石榴時認識了一位金髮德國青年馬汀(20歲)記不起是誰先找誰說話了,但我們話題始終源源不絕,主因是雙方經歷的旅途幾乎完全重疊,自然越聊越驚喜。他從德國出發後經東歐進入土耳其,再穿越伊朗、巴基斯坦、印度來到東南亞,等同我這些年的旅行總和。我想,有時候旅行的世界是一只篩子,將路上的人分門別類,然後tag上諸如,單獨旅行者、團體旅行者、貧窮旅行者、享樂旅行者、戶外型旅行者、社交型旅者、單車旅行者、搭便車旅行者……之類的標籤。有些人先tag自己然後鎖定那個方向執行,有些人朝那個目標通過認證進而取得標籤。在某個層面上,我和馬汀暫時被分到同一個籃子裡,因為他說了:「阿,終於遇見去過巴基斯坦的人了。每次對方總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對我說:『那裡不是很危險嗎?』。」於是,我們都成了「去過巴基斯坦且不完全認同那裡很危險的旅行者」。

 

 

 

若要tag馬汀,還必須加上一個「智慧型手機旅行者」的標籤。那是我在隔天和他一同出遊後新建的分類。馬汀可說是靠著那支Android系統的手機行遍天下,他安裝了兩組功能不同的離線地圖、GPS偵測器、點對點檔案交換……等,那些應用程式相互搭配簡直無敵。他向我展示許多神奇技巧,像是如何閱讀衛星空照圖,依線索判斷河流與道路,並用標記功能繪出計劃路線。如何在網路訊號微弱的地方傳輸檔案,分享整理成PDF格式的旅遊資訊。

 

 

 

我和馬汀都是不喜歡參加旅行團的旅行者,於是我們隔天合租一輛機車,打算把幾個景點義務性完成。帕安的風景粗歸一句即為「緬甸版的桂林山水」(儘管我沒去過桂林),石灰岩山突兀拔起,樹木稀疏攀生,溶蝕作用使地貌崎嶇粗糙,向下造出的溶洞與伏流成了佛教徒的至靈寶地,他們在潮濕的洞窟裡供奉佛像,在岩壁上刻鑿壁畫,在有光的地方隱世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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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順著階梯登上一座岩山,鳥瞰帕安的田園風景,小鎮的綠東一塊西一塊很不乾脆,被晒得乾巴巴的土壤隨風揚起。遠方一團雲雨醞釀著,在我們驅車往下一個洞窟時斗大落下,雨下得不猛也不久,比較像誰在上頭澆花不小心噴濺的水珠,捎來短暫的涼爽。在那之後,是無止境的豔陽藍天。

 

 

 

馬汀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好奇心,他總是不放過任何冒險的可能,每當我猶豫不前時,馬汀早已消失在錯綜複雜的鐘乳石洞裡。洞窟暗藏了眾多探險片元素,岔路、記號、光束、蝙蝠的竊竊私語、以及我們正踩踏的牠們的糞便。我跟著馬汀匍匐鑽進一個幾乎與身體等寬的洞穴,親眼看見他在我前方驚險地滑了一跤又起身拍拍屁股對我微笑。他腳邊幾吋是個五公尺以上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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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冒犯風俗的前提下,我真心喜歡跟著馬汀探險。若不是他,我大概只會中規中矩地在多數遊客所至之處停留,欣賞大同小異的風景。我不禁羨慕他充沛的活力,並感概那個曾屬於自己卻已流逝的背包精神。然而在那之後發生的事件卻使我心生疙瘩。

 

 

 

當時我們來到唯一的收費洞窟,只見馬汀無視售票亭大搖大擺闖入。售票員把我攔下,並試圖命令馬汀回頭,然而馬汀只是戲謔地搖搖手,轉身消失在洞窟裡。身邊的緬甸人、外國旅客,包括我都看傻了眼。其中一位售票員問,你們是朋友嗎?是,我回答。這時旁邊的西方人好像急於劃清界線似的開始向我說教,指責馬汀的行為非常粗魯無禮(so rude)。我感到無可奈何,於是掏出3000緬幣幫馬汀付了門票,自己則在售票亭附近等待。

 

 

 

不久後,馬汀神不知鬼不覺現身,看他一臉得意,我不禁嚴肅地說:「嘿,馬汀,我不喜歡你剛才的行為。」既然作為短暫的旅伴,我想我有資格表達意見。

 

 

 

有一瞬間,馬汀看似受了責備正在反省,但下一刻又理直氣壯地回應:「我實在認為沒有付費的必要。他們只收外國人的錢,而且價格足以在這裡吃好幾餐。」

 

「他們只是奉政府的命行事,沒必要為難人家。」

 

「收錢的是寺廟,但他們根本不做事。」

 

 

 

我在旅行中也不是沒幹過壞事,光在中國就逃過兩次票,也曾動過偷上付費廁所的念頭,實在沒資格批評馬汀。硬要強詞奪理的話,我認為兩件事的本質不同,譬如,一個是偷一個是搶。所以我說:「如果你默默闖入不被發現,我無話可說。但若被逮到了,表示你不夠高明,就該照規則來。況且那樣的行為確實造成別人困擾了。」

 

 

 

關於這件事的討論終究無疾而終,兩人之間也沒有真正的不愉快,旅行還要繼續。洞窟看膩了兜進村落,村落膩了再晃到河邊,全靠手機的衛星街景指路。我們穿越一片種植洛神花和向日葵的農地,來到薩爾溫江畔,工作中的農人只是抬頭確認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忙碌。河的對岸即是帕安市區,至此我們幾乎繞了帕安郊區一大圈。想去的地方只剩下回程途中的蝙蝠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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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蝙蝠洞時接近黃昏,一道上鎖的木門封住洞窟入口,能聽到蝙蝠吱吱吱的高頻叫聲,嗅到哺乳類動物體味和糞便味。約莫六點半,太陽完全沒入,第一隻蝙蝠從上方岩洞咻地一閃而過,接著其他蝙蝠像散彈一樣連發射出。住在旁邊小廟的當地人取出木棒,以一定的頻率敲擊空桶,咚!咚!咚!並用嘴巴製造嘶嘶嘶的氣音。每敲擊一次,成群的蝙蝠便切換一次方向,數不清的蝙蝠從洞裡飛出來,在天空中、河面上無盡蔓延,看起來像單一的巨大的生命集合體,扭動黑壓壓的身軀。整個過程帶有一種儀式色彩,堅定又神秘。至今我還能清楚憶起那咚咚咚的聲響,彷彿敲進我耳裡並扎在那裡一般。

 

 

 

回市區的路上車子爆胎了。我們經過一處工地時,後方突然傳來爆裂聲,機車後輪吐出一團白煙後宣告罷工。不幸的是路邊除了一間正要休息的藥房,其他什麼也沒有,連路燈也沒有。所幸的是不遠處有一間機車行,但溝通上大有問題,老闆甚至把請鄰居的女兒請來翻譯。我和馬汀討論許久,決定把爆胎的車子原封不動留在車行。該怎麼修理,還是給租車行決定比較妥當。

 

 

 

剩下的路程只好徒步走完,GPS再次發揮功用將我們導回市區的鐘塔。租車行打烊了,雜貨店也休息了,只剩幾隻野狗在夜裡遊蕩。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間營業中的餐廳,吃了遲來的晚餐。用餐時,馬汀突然向我道歉,他愧疚地說:「真的很抱歉,一定是我剛才騎太快了,車子才會爆胎。我應該聽你的話減速的。」我點了一根菸,聽他繼續說「其實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是我沒付門票,才馬上遭到報應。佛教信仰中不是有這樣的觀念嗎?」

 

 

 

他的確飆太快了,但我不認為那是爆胎的主因。至於報應,太難說服人了,況且連我也一起懲罰實在說不過去。真要說的話,搞不好是我有「爆胎體質」,才會一週之內遇到兩次。於是我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替你付了門票。所以並不是什麼報應喔。」 我以為這樣能夠稍稍安慰馬汀,沒想到卻使他更加慚愧。整件事突然變成一則警世寓言,不過這樣也好。

 

 

 

至於機車的事,由於我隔天一早就得搭車去仰光,只能託付馬汀善後了。他承諾把事情解決再走,當作是3000緬幣門票的答謝。不管花多少時間,要多少麻煩,他承諾把事情解決再走。

 

 

 

再見了,智慧型手機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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