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賓館是在某種意義上像一棟收容所,專門收容一頭栽進緬甸神祕面紗的背包客。賓館由英式洋房改建,外觀漆成了粉藍色,柱子及窗框則是白色的,精緻的細節分散在各個角落,合理地融入環境。對照堅固無比主體結構,室內改建的部分可說非常精簡,大廳以外的空間被精準切割成剛剛好的大小,所謂剛好,是指能睡就好的意思。

 

我和法蘭克共住在二樓的三人房,狹長的房間裡並排了三張木床,法蘭克挑了最裡面的那張,我挑了門邊的,間隔的那張正好用來置物。木板隔間的隔音效果極差,木樓梯嘎吱嘎吱的摩擦聲一清二楚,大廳裡的人猶如在耳邊交談。

 

不過這裡倒是有一種念舊情調,你能清楚意識到歲月這檔事,例如大廳的那張接待桌彷彿用了整個世紀,牆上固定有一只陳舊的鑰匙櫃,被隨性配置的相框圍繞,裱起來的佛塔或僧侶照片大多褪色了,放眼望去唯一能判斷年代的大概只有中央那幅月曆。駐守在前台的永遠是年邁但健朗的男性,即便有應接不完的客人及各種疑難雜症,他們總能夠迎刃而解。我到最後沒弄清楚誰是老闆誰是員工,以及他們彼此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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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和法蘭克共處一室,但實際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剛抵達毛淡棉的那天晚上各自沖過澡,在大廳用無線網路補充完外界資訊就回房睡了。少數我記得的睡前對話像是「你知道喬治歐威爾的住過毛淡棉嗎?」法蘭克補充道:「吉卜林也是。」「你不覺得這床太短了嗎?」「是阿,我的腳都伸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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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當我被大廳傳來的聲音吵醒時法蘭克還沉沉睡著,當我用完旅館附的早餐時他才剛要起床。不過這樣倒也輕鬆,我們有著不刻意遷就對方的默契,一開始便如此。

 

旅館提供的早餐比想像中豐盛,房客一入座,年輕小弟便機警地端來兩片土司、果醬和奶油、香蕉、水煮蛋,以及即溶咖啡或茶(連續三天都是相同組合)。用餐地點在二樓陽台,望出去即是薩爾溫江,江面上罩著一層薄霧,幾艘船靜靜地滑過江面。早晨的溫度十分涼爽,若不刻意提醒,還以為自己身在某個歐洲小鎮。然而這份錯覺也非毫無來由,事實上毛淡棉曾是英國殖民時期的重要貿易港口,被殖民過的地方都很難與過往切割。

 

當我把衣服洗完準備出門時,美好的早晨已改頭換面,江面上的霧氣散去,換成一種污染似的混濁,大街熱燙燙的,正努力吸收太陽的能量。我沿著河邊往北走,經過幾個被曬得懶洋洋的碼頭,然後轉進一條商業街。商業街一端是生鮮朝市,另一端則是以販售五金雜貨為主,其中裝潢最摩登,光線最明亮,音樂最大聲的絕對是通訊行。智慧型手機成為緬甸的新寵不過是這兩年的事,雖然普及率還不高,但低頭族的出現已成為一去不復返的事實。

 

雖說是散步,但也非絕對隨性,我預設的目的地是山丘上的一座寺廟,只要確認好方位想怎麼走就怎麼走。我經過一間清真寺,一所沒有人的學校,不知不覺來到一條筆直的參道,道路被巨人般又壯又挺的樹木包圍,枝脈彼此交錯成一條隧道。有位老太太打著洋傘迎面而來,她不停指著太陽,搭上揮汗的手勢,大概在提醒我天氣很熱,你這樣子會被曬乾的。

 

參道的盡頭是另一條長長的斜坡拱道,陰涼且幽靜,沿著階梯一直往上爬便抵達寺廟腳下,從這裡必須換乘電梯繼續向上。我依規定脫了鞋排隊等候,這電梯是拉門式的,尺寸和建料都比較接近載貨的那種,裡面配有一位「電梯先生」,他機械式地操作著簡陋的面板,門一打開大家就等不及衝了出去。

 

我才剛踏進寺廟就被一位有點年紀的女子纏上,說纏有失公平,畢竟我也同樣抱著好奇心與她接觸。女子說她是高中老師,帶學生從勃固(Bago)來毛淡棉參觀,這間寺廟是最終站。她在學校教英文和歷史,但英文卻爛的不可思議,以老師的標準來說完全不合格。

 

這使我想起《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書中作者描述緬甸教育素質的段落,作者曾在仰光參加一場大學畢業典禮,她說:「當我走在人群中,試圖跟某些學生交談時,我驚訝地發現這些英文系畢業生幾乎沒有說過英語。」她的朋友塔溫基則表示:「老師害怕學生表現不佳會惹惱當局,所以他們通常會預先洩題給學生知道。」我以為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才對。

 

老師帶我繞著佛塔來到瞭望平台,由於大理石地板很燙,我們是一邊喊著「hot~hot~」一邊踮腳跑到那裏去的。我這才發現自己爬了多高,山下的屋舍以及江面已經離我好遠。老師指著遠方說那是薩爾溫江,又指向更遠處突出來的幾座山說那裡是帕安。從高處鳥瞰毛淡棉又是另一種風情,像是刻板印象中的南洋島嶼,磚紅色的屋頂,遍地的綠,以及閃閃發亮的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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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風景,老師又領著我參拜大佛,介紹以星期做區分的油錢箱(每個星期有不同的象徵性動物),以及一座如同遊樂園裝置的許願池(必須將代幣投進旋轉中的假山上的缽)。她幾乎不管那些學生了,只管當我的伴遊,不但充當解說員又扮演我的緬甸語老師,當我試著向她請教一些用語的正確發音時,學生們也湊了上來,好像約好似地對著我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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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和毫無關連的緬甸人接觸,留下不錯的印象。若是在印度,我大概想盡辦法打發對方,或者懷著猜忌耗到最後,看看葫蘆裡賣什麼藥。然而那位老師散發出來只有單純的好奇與熱情,否則不會隨性到邊嗑零食邊與我話家常。

 

那天下午,為了躲避高溫及療養未復原的腸胃,我返回旅館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接近黃昏,這次我沿著河岸向南移動,一邊欣賞日落一邊悠哉地走著。有座新建的碼頭正在施工,玻璃上張貼大大的徵人公告。繼續往前會經過幾間名為咖啡店但實際上什麼都賣的餐廳(附設卡拉OK),然後是一整排露天燒烤攤,每一攤幾乎都賣一樣的東西,雞豬牛肉、鳥蛋、鮮蝦、秋葵、玉米、馬鈴薯……。水泥地上整齊擺滿塑膠桌椅,到了用餐時間幾乎座無虛席,外國人也混在裡面。馬路對側並排了幾棟高級旅館,出入者打扮得特別講究,我透過玻璃窗看見侍者們正為一桌洋人服務,他們隨側待命,正經的有點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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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河岸再度給我一種熟悉的感受,令我想起柬埔寨的金邊,一波波回憶猛然湧上心頭,那是我第一次嘗試跨國自助旅行所經的城市之一,初生之犢般懵懂且毫無防備的,也是第一次用新的方式認識東南亞和自己。我記得當時買了人生第一包菸,據說是當地品牌,凡是冠上「當地」的菸一定很濃,這是不變的定律。我很生疏地點了一根,坐在河堤邊抽了起來,看著傍晚來河堤散步的各種組合、隨收音機起舞的婦人們,以及忙碌的小販……。尼古丁使人頭暈目眩,我索性橫躺在椅子上,覺得整片天空和人都在旋轉~旋轉~旋轉~,然後心想著,旅行真好阿,旅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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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沉浸在這樣清爽的心情之中,一顆球突然滾到腳邊,兩位小男孩一邊嬉鬧一邊朝這裡衝過來,跟在他們身後的女子在旁邊的椅子坐下,看著他們活潑地玩耍。男孩的臉上塗了特納卡,那是一種用樹枝磨粉製成的天然防曬霜,大街小巷皆可看見。他們的名字我完全記不住,只記得我們突然打成一片,男孩抓著我的手不放,簡直要把我拆解似的。那位女子是男孩的阿姨,他們整個大家庭都住在毛淡棉,經常來這裡散步覓食。馬路旁一輛車按了喇叭。

 

「我們該走了。」女子說。男孩把球抱在手上,邊跑邊回頭大喊「Bye~Bye~」,把說再見當作遊戲一般喊個不停。我目送他們離開,在椅子上點了另一根煙。

 

像這樣清爽的日子實在求之不得阿。毛淡棉的夜風捎來,她好像在說:旅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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