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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卡帕多奇亞後,也一併向被留在那裏的晴朗天氣告別了。在舒適的巴士中醒來時眼前已是海岸公路,初次見面的黑海散發著莫名的陰鬱質地,好幾海浬外的天空掛著暫時散不開的雲,隱約看得出那裡正在下雨,黑海真的是黑色的,是無需太多的地理概念就能辨別出的水體。

 

昨夜日本友人突然來車站送行,其實我們只有在旅館的天台上交談過一次,交情還不到需要特地送別的程度。對方是個立志成為搞笑藝人的大阪青年,在人生經驗法則裡,喜歡搞笑的人私下反而沉穩內斂。我們並坐著等巴士進站時,他流露出的就是那樣的氣質,和眼前厚重的黑海有點相似。

 

位於黑海南岸的特拉布宗(Trabzon)是個依山傍海的轉運港,海岸市集的生鮮魚貝飄散著海潮味,通往城中心的石板道是服飾批發集散地,因為道路不寬而顯得生氣勃勃。我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傳說中的便宜旅館,在櫃檯詢問空房時,祐輔和英利正從廚房裡端了兩杯紅茶冒出來。

 

我們又見面了,這算是一種毋須默契的物以類聚嘛?長途旅行者總能發現最經濟的方式一直旅行下去。例如我們重聚的那天中餐,祐輔就像發現了什麼秘密般得意地對我說:「這附近的餐廳我都調查過了,就這間最便宜。」

 

由於相對便宜的價格,旅館的住房率很高,我因此被分配在頂樓的五臟俱全的小房間,雖然每天必須爬很多樓梯,但卻擁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戶外天台,頭頂就是旅館的霓虹燈招牌,好像在拍好萊塢愛情電影。天台除了可以當作曬衣場,更是適合瀏覽街景甚至遠眺黑海的觀景台。我曾在網路上看過不少關於這間旅館惡評,實際入住後卻對那些惡評摸不著頭緒。真要抱怨的話,來自對面清真寺的洪亮喚拜聲確實擾人清夢。

 

因為天台和其他房間互通的特性,左鄰右舍的一舉一動無意間落入精巧的走位,房客似乎都認為天台該被獨享,一人進門另一人才能出來,我幾乎不曉得旁邊住了誰,除了某次因為飄雨趕著收衣而撞見隔壁的日本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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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祐輔和英利都出門了,他們和許多旅客一樣為了伊朗簽證來到特拉布宗,這裡是全世界最容易取得伊朗簽證的地方,只需要備妥護照和錢。於是我獨自沿著城中心發散出去的石板道一直向上,聽說山頂能看見更完整的黑海。

 

一離開城中心,冷清之氣便毫不留情包圍過來,石板道是黑的,柏油馬路也是黑的,好像濕涼的氣息是從地下竄出來的。兩邊的偶然出現的店家不若碼頭邊有朝氣,看起來病厭厭的。

 

我在髮夾狀的山路上進行了多次相同的折返,越爬越高,總算在日落前找到一個視野開闊的地方。從那裡遠眺,黑海正因為日照縮減而越看越沈,市區的樓房像塗了深紅色顏料的積木,扣除清真寺的圓頂和尖塔,還真像來到佛羅倫斯之類的歐洲城市。不過這裡是不折不扣的亞洲,隔著黑海遙望的是偌大的俄羅斯,計畫這趟絲路之旅時,也曾把搭船到俄羅斯的路線考慮進去,不過礙於船班的不確定性,最終還是作罷了。

 

比起白天,夜晚的特拉布宗總算展現出一點熱情。旅館散步可及的距離即是城中心最熱鬧的廣場,圍繞廣場的盡是優雅的餐館,座位一直延伸到石板路上。下班男女坐在廣場旁吃著外帶的沙威瑪,一邊欣賞水舞噴泉擺弄姿態。我沿著燈火通明的商業區一直走到盡頭,驚訝這個城市晝夜之間的差異。特拉布宗曾經是個興盛的商港,而今退去地理位置優勢的光環,成了一個有點尷尬的城市。遊客為了伊朗簽證前來,或者把它當作過境的中繼,像貨物一樣被送來又送走,而我也在那樣的輸送帶上。

 

我喜歡土耳其的千變萬化,從橫跨歐亞的伊斯坦堡、擁有千年歷史遺跡的塞爾柱克、石灰質的雪白世界棉堡、精靈棲息的卡帕多奇亞,一直到黑海沿岸的特拉布宗。這個國家就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小世界。原本她是我絲路之行的終點,那份歷經艱辛從亞洲踏上歐洲的爽快感我不知道揣摩了多少次,而今卻身在黑海岸邊,旅程還在進行,即將往高加索山下的陌生國度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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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路陪伴我的《Lonely planet Turkey》留在旅館的床上,竟然有一種拋棄旅伴的心情。跨國巴士誤點啟程,黑海依舊陰沈沈的。接近國境時,成群列隊的大貨車延伸了好幾公里,等待海關盤檢。土耳其的紅色國旗在頭上飄揚,邊境像菜市場一樣失序,圍欄圈不住想插隊的單幫客,每個人都想搶先一步過境。我被人潮擠來擠去,竟漁翁得利地被擠到最前面。移民署人員坐在亭子裡,如同入境時把我的護照翻來翻去,接著用殘破的英文對我說:「你的簽證過期了,你知道嗎?」

我頓時失去笑容,在腦海裡思索了一下對方的問題,然後回答:「不可能,入境之後我照理可以停留90天的。」

「不不不。」他指著護照上的入境日期接著說:「你看,早在兩個星期以前就過期了。」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他還把隔壁道的同事叫來看。光是我一個人就佔用了兩位官員,原本趕著要過境的旅客開始發出不耐煩的騷動。

 

我非常篤定對方把「最後入境日期」和「入境後的合法停留時間」給搞混了,所以態度十分堅決。沒想到在海關說話大聲是行得通的,我越是堅決,越是把那兩人弄糊塗了。後面的鼓譟越來越大,不時傳來咋舌聲,連我都快被那股壓力吞沒。終於旁邊那位官員無奈地說:「算了吧。」好像網開一面想把我打發走一般(明明是自己搞錯了),我面前的官員才在簽證上蓋了出境章。

 

唉,入境時如此,出境依舊如此。再見吧,土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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