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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地下室的通舖房原本就因為日照不足而顯得溼寒,現在又因為英利和祐輔退房而更加冷清,他們的移動速度之快令我望塵莫及,早我一步前往黑海沿岸的特拉布宗(Trabzon)。

 

回到一個人的這天,我利用上午的空閒在網路上申請了亞美尼亞的電子簽證,如果簽證順利核發,那麼我的旅程將再度轉彎,沿著黑海岸挺進高加索山。反正這趟旅行已經因為土耳其簽證而完全脫軌了,絲綢之路顛三倒四,再偏一點也無妨。

 

下午我帶足了乾糧和水,信步到上次略過的愛情峽谷。據地圖上顯示,這條路徑長5.6公里,腳程夠快或許能夠半日往返,不過我並無非走完不可的決心,只想打發時間而已。

 

和玫瑰峽谷不同,愛情峽谷的道路寬敞、起伏和緩,兩側的山壁高聳連綿。剛開始的景致十分單調,彷彿在閱讀一本鋪陳過長的小說。山谷中依舊不見遊客身影,唯一和我擦身而過的只有一輛捲起沙塵的四輪傳動車。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一條小路在主要幹道上斜斜岔開,像主動脈分流的血管那樣,路口指標上寫著「教堂」。我轉進岔路,沿著比剛才更陡的路向上,不一會兒就站上峽谷的頂端,來時路落在腳下,看起來像是誰把岩石開膛剖肚,硬劃出一道路。

 

石頭教堂的門上了鎖鏈,不遠處一間被葡萄藤包圍矮房裡走出一位穿著白襯衫的老先生,他晃了晃手上拿著的鑰匙,應該是說要參觀才能開門。原來他是管理員。

「參觀費多少錢?」我問老先生。

「5里拉。」

「還是算了。」

老先生看我不感興趣,又回到屋子裡。

 

這地點的視野很好,既能遠眺奇山怪石,還能瀏覽愛情峽谷全景,我像在確認一張立體的地形圖,在腦海裡規劃路線。看見我一直站在那兒,管理員再度走了出來,他向我揮揮手,指引我到屋子裡去。

 

石造的小屋裡擺著樸素的家具,牆上掛著顯示著當天的日曆,桌上放著大概是訪客登記簿的冊子,還有老先生的私物及收音機。屋裡的小角落有個瓦斯爐,老先生正把火點著,問我是否喝杯茶。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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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水燒開的過程中,我試著與老先生交談,才發現他只能說一些與遊客溝通的基本英語,除此之外我們的共通語言是一杯茶。他把燒好的熱水沖成茶遞給我,又端出一串葡萄,並順手調高收音機的音量,音箱裡傳來充滿雜訊的鄉村樂,我們一人佔據一張椅子安靜地喝著。

 

「你住在附近嗎?」我問。

老先生說了個我沒聽過的地名,感覺是很遠的地方。「每天搭公司的車子過來。」他補充道。

「幾點上班?幾點下班?」

「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

「就快了下班了。」我看了一下手錶,忽然想起我的峽谷健行,於是問老先生:「你知道愛情峽谷怎麼走嗎?」

他領著我到屋外,就站在剛才的位置上,對著峽谷比劃。會再次確認,是因為這峽谷分成上下兩層,兩條道路看來相似,卻通往完全不同的地方。老先生努力向我說明,但語言落差使我終究迷了路。

 

隨著消化後的指引,我穿過整片低矮的草原,找到了人跡遺留的路,老先生一直目送到我們消失在彼此的視線為止。這段路的景色單調依舊,沒什麼值得一提的變化。小路延伸了很長一段,前方突然出現一道跨不過去的巨大裂縫,像是原本存在卻突然消失般,路被硬生生切斷了。

 

我只好回頭,但不知為何心中卻一點埋怨也沒有。或許是打從一開始就只想散步,或許是我誤解了老先生的意思,或許是我原來沒什麼好失去。

 

再次回到小屋附近時,老先生正背對著我在鎖門,下班時間到了。我站在原處呼喚他,自然地等待他與我匯流同行。

 

離開山谷的路上莫名多出一條黏人的狗,仔細回想也想不起牠是何時加入的。那條狗以老先生好友的姿態一直伴隨著我們,對陌生的我毫不在意。

 

「讓牠這樣跟著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牠待會就自然離開了。」

 

果然在接近入口的時侯,那條狗穿突然改變路徑,以奔跑的姿態穿過一道籬笆衝向草原,跳過任何道別的儀式離開了。老先生對我使了眼色,好像在說:「你看吧。」

 

回到舖設柏油的馬路,老先生揮動手上的公事包向我道別,逕自站在沒有站牌的路邊等車。公司的接駁車幾乎同時間把他接走,朝著與我不同的方向離去。我想像著他日復一日,如同太陽般東昇西落的作息。幾乎準時地出現在小屋裡,準時打開收音機聽著相同的節目,準時把水煮開沖成紅茶,準時離開山谷,連和黏人的狗會合都是準時的,然後搭上一班不容錯過的接駁車,準時到家。

 

他的日常生活,卻是我的旅行。一切只是旅途中的人自以為是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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