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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潮溼的伊斯坦堡後已經連續晴朗好幾天了,格雷梅的天空甚至不帶一朵雲。我決定利用這乾爽的天氣挑一條山谷小徑健行。從格雷梅的核心地帶出發,往露天博物館的方向上有幾條叉路,率先遇見的是「愛情峽谷」的指標,不過聽說更遠一點的「玫瑰峽谷」比較經典,於是我義無反顧地繼續向前。

 

沿途的石壁上偶而出現「Rose →」這般的噴漆標記,有些直指蔓草叢生的山丘,有些則像陷阱一樣看起來不懷好意,我猜那大概是前人留下的通往玫瑰峽谷的捷徑指標,卻沒膽放手一搏。

 

順著主要幹道繼續走,與路人交會的機率越來越低,卻始終不見官方指標,我開始感到憂心。這時有一對男女從後方超越我,由年紀差距和服裝推測應該是嚮導和遊客的組合。我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遠去,然後在前方拐進一條小徑消失了。走近一看,發現那條小徑什麼標示也沒有,入口處也沒有地圖。不知道為什麼,我跟著走進去,放棄尋找什麼「玫瑰峽谷」了。

 

方才的主要幹道一直是上坡路,這小徑卻是陡峭的下切。走了一小段路之後,那兩個人又出現在離我有段距離的前方,男嚮導正攀爬在岩壁上,好像從樹上採了什麼遞給那位西方女孩,他們交談了一會又繼續向前。經過他們停留的地點時,我有樣學像地爬上去,岩壁那棵樹上結了幾棵番石榴,我跟著摘下一顆,從岩壁往下跳,幾經猶豫後把果實擦乾淨、撥開,放進嘴裡。嚐起來是野生的味道。

 

大概是採果的過程耽誤太久,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那對男女了。一回神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深入山谷好一部分,是退回去還不算太遲,但不繼續探索又稍嫌可惜的深度。我的周圍盡是比我高聳數倍的岩山,怎麼會走進這片山谷,而這條路又通往哪裡,我一概不知。

 

雖然心情上帶有恐懼,但卻不能說沒有興奮的成份。主因是這山谷的風景太特殊了,彷彿是電影《127小時》中詹姆斯法蘭柯被大石頭壓住手臂的場景,同時讓我憶起多年前去澳洲中心看大石頭的那些日子。山路雖然是天然形成的,卻有種誰刻意經營過的感覺,總能在平淡的重複之中出現一些微妙的驚奇,例如偶然冒出的陰濕洞穴,或必須撐著身體才能跳下去的落差。

 

終於,我在某個交會點發現了地圖,才知道自己已身在玫瑰峽谷之中。順著應該是正確的路再往前一點,有間木頭搭建的茶館,就依偎在巨大石壁的凹陷處。這茶館的生意來源可想而知只有過路的登山客(且未必人人買單),價格卻與旅館附近的餐廳無異,很難想像經營者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一旁的板凳上坐著兩位西方女子,很主動地對我點頭示好。他們正在結束杯子裡的紅茶和手上的橘子,然後拍拍屁股站起身,問我要不要來點橘子。我婉拒了。為了再次確認自己的位置,於是向兩人請教:「請問這裡是玫瑰峽谷嗎?」對方回答是,茶館老闆似乎也豎起耳朵在聽。我和兩位女生簡單交談了幾句,兩人得知我也想到山頂去看日落,就順勢結伴了。

 

穿紅色襯衫和花裙,臉上帶點雀斑的褐髮女生叫做Hanna。穿黑色T shirt、黑色短褲,留著及肩黑髮的女生叫做Pip。兩位都來自紐西蘭,不約而同地背著帆布托特包,額頭上掛著太陽眼鏡,看上去隨性卻有朝氣。

 

這段山谷健行因為多了兩個人而變得有些不同。原本一個人的靜靜的走並沒有不好,但難保不被恐懼包圍或陷入危險,多一些人反而安心。況且這兩位女生對台灣都蠻有概念的,而我也因為去過澳洲打工度假,對南半球不算陌生。於是這一路有很多話聊,一見如故般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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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峽谷除了本身的景色優勢,其他看頭還有不時出現的洞窟教堂及我們即將前往的日落點。正如先前提到的,過去基督徒曾來卡帕多奇亞避難,並在山壁上留下許多洞窟教堂,有些教堂感覺只是儀式上的表現,格局很小且位置太高。有些則可以容納好幾個成人,裡頭尚有保存良好的濕壁畫,可惜上了鎖,只能引頸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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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日落點的路不算難走,只需在每個轉折細心留意指標,比起多年前的尼泊爾健行,玫瑰峽谷比較像在散步。雖然偶而會遇上疑似無路的狀況,不過只要穿過透光的山洞或爬上已架了鐵梯的高坡就行了。沿途最常見的是野生葡萄,每次經過我們都會摘一點來吃,在這山谷迷路也不致於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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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山頭的時候終於看見一些散客,不過他們是在離我們有些距離的另一座山上,呈現一小點的輪廓,正在等待日落。我們的這邊是一片視野開闊的平坡,附近被灌木叢鋪滿,對面正好是從旅館頂樓遠眺時所見的那面顏色與造型獨特的山丘。原來我一直很在意的巨大山丘就在玫瑰峽谷之中,現在就在我眼前了。玫瑰峽谷之所以名為玫瑰,或許正是因為那山丘獨特的粉紅色,近看像一塊千層蛋糕,帶著橫向的紋理,草莓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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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好趕上日落,太陽準備從遠處的平原緩緩隱沒。這是我來格雷梅第二次看日落,第一次是在抵達當天,與英利及祐輔爬上旅館後方的山壁看臺一起欣賞的,兩次日落有著不同的感動。太陽的隱沒牽動著大地的色溫,彷彿誰在把一盞燈調暗,玫瑰峽谷的顏色在幾分鐘內變幻了好幾回。

 

「Romance!」 Hanna和Pip突然同聲喊道。

「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在旅行中發明的,只要遇見值得讚嘆或感動的時刻,就會一起喊『Romance!』。」Pip向我解釋。

「是『Romantic』的那個『Romance』嗎?」我問。

「對。」

「Romance!」我試著喊出來。「像這樣嗎?」於是她們又再喊一次。雖然搞不懂明確的意涵,但文字和音調本身似乎已傳遞了情緒。

「Romance!」這一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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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完全消失以後,我們才發現問題來了,如果沒有了光該怎麼下山。我們抓緊日落到天黑之間難以預測的時間長度,拼命往另一個出口的方向趕路,沿途依舊經過了好幾座洞窟教堂,可惜無法好好欣賞了。

 

天黑的速度雖快,但下山也相對不費時。Hanna和Pip租了車,就停在離市區較遠的另一個入山口,我們幾乎是在視線被沒收的同時看見了那輛車。幸虧遇見了他們,否則就算我一個人在天黑前下山,回市區也還有好大一段路。花了整個下午的健行路程在四個輪胎的帶動下,不消一刻鐘就回到原點了。格雷梅市區點了燈,遠看像繁星熠熠,像海市蜃樓,像引路的燈塔。

 

回到市區後,我帶她們來到先前發現的便宜餐廳,套餐有吃不完的麵包和餐前湯,主食是土耳其烤肉佐頓飯,因為我和朋友出現了,老闆還招待了三杯紅茶。原本擔心這樣便宜的餐點也許無法滿足她們遠道而來的胃。但用完餐後她們都喊了「Romance!」,我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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