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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拉瓦品第以前,我去了一趟白沙瓦。這座歷史老城近來在旅客間聲名狼藉,2009年巴基斯坦對抗恐怖主義,與塔利班政權在此交鋒,最靠近阿富汗的白沙瓦成了犧牲品,一場奪走80條人命的汽車爆炸案種下沈重陰霾。聽說國外旅客若要去白沙瓦,需到警局申請保護令。聽說幾個月前有旅客當街被擄,下落不明。聽說白沙瓦藏有恐怖份子,來自阿富汗。總之一切都是聽說,版本千奇百怪。

 

執意去白沙瓦的理由很膚淺。幾天前在伊斯蘭馬巴德的費薩爾清真寺遇見兩位從白沙瓦附近來的青年,勾起了我一闖白沙瓦的念頭,若是以拜訪朋友之名,行觀光之實,就合理多了。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敢自己去。

我手上握有的是一筆未播過的號碼和一個口頭承諾,必須獨自從拉瓦品第搭車到名為Akora Khattak的地方,那是兩位青年居住的小鎮。巴基斯坦的地名總是如此,教人舌頭翻滾。

我們相約九點見面,但直到八點半我還在拉瓦品第市郊的巴士站,巴士入座率太低,遲遲不肯發車。車上難得出現女性乘客,礙於宗教因素,男女必須分坐,靠近駕駛的幾個座位被女人們佔據。等待過程中不時有小販上來叫賣,有些是為了乞討,硬把傳單塞給你,要你看完捐錢。我看不懂烏爾都語,對方大概也懶得費勁解釋,便直接從我手中把傳單抽走。這樣的過程意外頻繁,一位小販下車另一位就緊接著出現,幾乎沒有人掏錢。

我以大遲到的姿態出現在陌生小鎮,向路邊的小販借了電話打給其中一位青年,電話響了好幾次才接通,對方馬上騎著野狼機車到路口接我。這位青年名叫畢拉(Bilal),但真正要帶我去白沙瓦的另一位名叫薩德(Sadd)的青年。

「薩德有點事要先去白沙瓦,等不到你就先離開了。」畢拉對我說。

「抱歉,我在巴士上等了很久,沒有手機不知該怎麼聯絡你們。」

「先來我家吧,我幫你打給薩德。」

於是我坐上他的機車,鑽進鄉間小路,一路與陌生臉孔面面相覷。我們經過了黑地發亮的污水溝,有人正在燒垃圾,機車跨越水溝上的小橋,在一條窄巷拐了個彎停下來。

 

畢拉家在一棟石造屋的二樓,屋裡沒有人,空蕩蕩的房間有著極簡的家具和木床,地板上鋪了一面麻質地毯。他端來一杯綠色汽水,我坐在地板上喝,畢拉邊看著我喝邊打給薩德,並把接通的電話交給我。

「嘿,聽說你已經在畢拉家了。」電話那頭是薩德的聲音。

「嗯,聽說你已經在白沙瓦了。抱歉我遲到太久。」我遲到了一個半小時。
「我必須來白沙瓦採買一些東西。你還來嗎?我可以在這裡等你。」

當然去,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從這個小鎮搭車到白沙瓦,只需再半個小時,薩德決定在那裡等我。有時候,時間不知被消磨到哪裡去,從掛斷電話、畢拉帶我去搭車,到抵達白沙瓦,竟然已經下午一點了。我對白沙瓦的第一印象是條大排水溝,它就在車站旁,供孩童們在綠油油的水裡嬉鬧。我再度向商家借了電話,把我的所在地點告訴薩德。這個商家也賣汽水,知道我在等人便把我攬進去坐著,還倒了杯汽水給我。其實我的心情緊繃極了,這裡是白沙瓦耶,人人都說危險的白沙瓦,但那杯汽水真是神奇的飲料,紓緩了我的神經。

薩德特地從市中心搭公車來接我,我們又一起搭公車回市中心,我簡直是個麻煩。在公車上,他不停介紹窗外的景色,我從高架橋上俯瞰一座紅土碉堡,車子旋即重返地面,畫面迅速切換為碉堡的磚牆,幾位士兵駐守在外。無數的市集塞在老房子組成的街道,路人熙熙攘攘,好像有忙不完的事。這城市老舊的程度讓我聯想起加爾各答的某些角落,那些充滿歷史感的外皮。

 

我們所擁有的時間不多,況且薩德早已完成他的採買任務,若是雇來的導遊早該付加班費了。他先帶我到市中心的考古博物館,但我們來遲了,博物館正準備關門。薩德對著門口的館務說了些話,又轉身對我說:「他說我們可以進去,但只有五分鐘。」

我們利用緊迫的時間把博物館一樓大廳瀏覽一遍,這個佛教文物常設展包含各時期、各種姿態的佛陀雕像,大多外觀殘破、四肢不全。據說唐玄奘也藏到過白沙瓦,這些文物大概就是當時留下來的。在已熄燈的博物館裡參觀還真是頭一遭,天窗撒下的陽光提供了微妙的照度,使館藏增添幾分神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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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之後,薩德帶著我去白沙瓦火車站。車站本身並不特別,規模接近台灣的中型車站,但它是巴基斯坦國鐵的起點,自此可一路縱貫南抵臨海的卡拉奇(Karachi),這層意義反倒讓車站多了點靈性。車站的布告欄上有張路線暨時程對應表,大多是我不認識的地名,其實我對巴基斯坦的瞭解少地可憐,然而吸引我前來的理由,或許就是「無知」。當時月台上沒有火車,都出發去了或還沒進站,我在想,或許該把巴基斯坦國鐵當成移動的選項,像當年體驗印度火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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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遲到的關係,逛完車站已經時候不早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在這裡停留一夜,我連白沙瓦長什麼樣子都不大清楚,也來不及領略白沙瓦的迷人之處。但薩德覺得這樣不妥,當然是基於安全考量。我只好跟著他搭公車到白沙瓦巴士站。

 

薩德替我安排了一輛廂型巴士,疾駛時空調會過冷的那種。這輛巴士從白沙瓦直達拉瓦品第,上了巴士,也等於和薩德及白沙瓦說再見。我覺得這一天有些莫名,像是什麼東西懸在一半卻搆不著,卻又不覺得遺憾。我對白沙瓦的大概緣份僅止於此,有些事情勉強不來,勉強來的也不會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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