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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輪車司機們相約公園派對的那天早上,密不通風的房間再度把我熱醒,我不甘願地睜開眼睛,想起身上的盧比所剩無幾,於是帶著一張百元美金到市集裡換錢。每次只要多帶點錢,就會把自己搞得緊張兮兮。市集大街角落有幾間並連的地下匯兌所,大剌剌地在門口擺上各國貨幣的樣張,他們不會把匯率寫在牆上,只能用問的,每一家的匯率不盡相同,我冒著貪小便宜的風險,以100美元換了9450盧比。這一筆錢,夠我在巴基斯坦活上個月。

來巴基斯坦的這幾天,齋戒是我最無法忍受的事,白天整個市集裡比較像樣的食物只有水果或包裝餅乾,有錢反而沒地方花。通常我會把食物拎回旅館默默吃掉,但有一次實在餓到胃痛,便直接蹲在雜貨店前吃了起來(而且是芭樂配百事可樂的詭異組合),當地人似乎不太在意。不同的膚色和五官成了一種特權,我討厭這樣,有時寧願選擇挨餓。

 

每晚七點日落以後,大家彷彿被下了相同指令,拼命把食物送進嘴裡。旅館對面的平房屋頂變身露天野餐地,左鄰右舍坐成一排共進晚餐,樓下賣烤雞的餐館人聲鼎沸。旅館老闆來敲我房門,告訴我有人在樓下等我,我知道是誰,只回了聲「知道了,謝謝。」便逕自下樓。來接我的人是蕭比,他露出看似安心的微笑,好像在慶幸我沒有爽約。我喜歡他的笑容,也令我安心。


本以為所謂的公園派對是巴基斯坦選舉的造勢活動,因為那幾天正好碰上國會選舉,到處掛滿了宣傳布條。結果是誤會一場。巴茲和蕭比他們一整群三輪車司機,算一算有20個人、四輛車吧,在快速道路上競速行駛兼耍特技,蕭比車上播放著震耳欲聾的歌曲,招搖極了。我們離市區越來越遠,沿途燈火漸漸稀疏,連路標都來不及留意,我就被載到市郊一座摸不清輪廓的公園。

 

這公園大概是拉瓦品第的夜遊勝地,男女幽會或青年遊盪的最佳場所,暗夜裡充滿鼓譟氣息。我們來到一個稱作「Jungle Safari」的拱門前,那字體是用霓虹燈管勾出來的。巴茲為我買了門票,一行人排隊進場,這時我才意識到所謂的公園是兒童樂園。

 

樂園的入口是一顆疵牙咧嘴的獅頭,我們被獅子吞下,掉進一個稀奇古怪的世界。鑲了霓虹燈泡的遊樂設施傳來興奮的聲音,到處是汗水淋漓、面帶喜悅的遊客。這樂園彷彿束縛之外的獨立存在,平時給人壓抑印象的巴基斯坦女性在這裡得以自在地尖叫、大笑,只差沒卸下頭罩披頭散髮。我想這就是樂園之所以為樂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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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區有一半是動物園,除了不斷被人類驚擾而振翅飛舞的鳥類,大多數動物不是在休息就是不見蹤跡。無論何處的動物園,都扮演了世界縮影的角色,被劃分為好幾個區域,例如亞洲區、非洲區,好像逛完一圈就等於環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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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沒有付費乘坐任何遊樂設施,只是在園區裡恣意亂走,或坐在草地上看人被機械手臂甩來甩去。突然間,歡聲被驚呼聲取代後杳然無息,連視覺也被暫時沒收,獨剩嗅覺定位了餐飲部撲鼻的烤肉香。遊樂園停電了,四周漆黑寂靜。這還是我頭一遭,也頭一次知道,原來遊樂園是會停電的,是會違抗它的職責的。幾分鐘後電力恢復,似乎隱約聽見電流茲茲的聲響,遊樂園甦醒過來,好像只是不小心打了瞌睡。

 

我和這群三輪車司機走在一塊時,很容易引起旁人側目。有一次,兩位陌生青年趁我落單時默默接近,用流暢的英文對我說:「請問你遇上麻煩了嗎?」剛開始我並不了解他們的意思。於是其中一位指著散落各處的司機們,又說:「那些人你認識嘛?」

「認識,他們是我的朋友。」老實說,我的這些朋友個個看起來像不良少年,也難怪會引來他人的疑慮。

「確定不需要幫助嗎?」

「真的不需要。」

兩位青年離開前頻頻回望,我們眼神交會了好幾次。


三輪車司機中,有一位年紀較長,也懂最多英文的,名叫拉滿(Rahman)。和其他司機溝通時,尤其巴茲和蕭比,幾乎得透過拉滿來翻譯。我一直以為大家處得很好,直到當晚拉滿私下奉勸我:「這次回旅館後,就別再跟這些司機見面了。」

「為什麼?」

「他們不是好孩子,尤其是巴茲,很危險,會把你帶壞。」

「可是他一直對我很好。」

「總之不要再接近他們了。」

「蕭比也不行?」

拉滿沒有說話。我感到不以為意,甚至有點生氣拉滿怎麼可以這樣說自己的朋友。我想聽聽就罷,但他的話卻一直卡在我心頭。

 

而那天晚上,真的成了我和大家最後一次見面。我坐在蕭比車上,他頻頻回頭用烏爾都語問我:「開心嗎?開心嗎?」狂暴的氣流幾乎要捲走他的聲音。我大聲回答:「Mei Khush,mei Khush.」發音或許不太正確,但意思是「我開心,我開心。」這是我少數記得的烏爾都語。

我被送回旅館樓下,趕緊衝到對面的商店買了兩大罐可樂,儘管他們再三推托,最後還是收下了。我深知這點答謝微不足道,是他們給我一個與眾背包客不同的旅程。「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我明天和人約了去白沙瓦,你們知道那個地方嗎?等我回到旅館大概很晚了,後天或許就離開拉瓦品第。」我請拉滿替我翻譯,不過他只說了幾句,好像沒把話說完。巴茲和蕭比試圖慰留我,他們說要再帶我去更多地方,要我後天再到服務站去。我無法答應他們,感到有點難過,又覺得鬆一口氣,這份複雜的情緒至今仍無法釐清。

 

離開拉瓦品第的當天,我趁搭車前刻意到市集裡閒晃,以為這樣就能巧遇他們任何一位。我下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如果真遇上了誰,我就上他的車,到三輪車服務站去,我就不走了,讓車票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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